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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億等將張仲景醫書的桂類藥名改為桂枝

-仲景醫方的桂枝當是桂皮(肉桂)-


真柳 誠(北里研究所東洋醫學總合研究所醫史學研究部/東京)

 

1 緒言

1-1 對藥物的疑問─日本和中國、韓國的分歧

   流傳至今的仲景醫書一般認為有《傷寒論》(以下簡稱《傷寒》)、《金匱玉函經》、(以下簡稱《玉函》)、《金匱要略》(以下簡稱《金匱》)。書中所載桂枝,在日本使用的是《日本藥局方》規定的桂皮,即Cinnamomum cassia和同屬植物的樹皮[1]。《中國藥典》把日本的桂皮和同一藥物規定為肉桂[2],但現在中國的肉桂併不是仲景醫書中所載的桂枝。而仲景醫書的桂枝被《中國藥典》稱為C.cassia的嫩枝全體[3]。可是,這種藥物,在《日本藥局方》中沒有。韓國的規定和中國相同。

   這樣說來,仲景醫方中的桂枝,日本用的是樹皮即桂皮(肉桂),中國、韓國用的是嫩枝即桂枝,究竟一種正確呢?

1-2 對藥名的疑問─仲景醫書的記載不一致

   仲景醫書中桂類藥物,除桂枝以外,還偶有其他不同的名稱。例如:《傷寒 發汗吐下後病篇》五苓散中的桂心[4]、《玉函》卷七的五苓散中的桂[5]、《金匱•痙濕{日+(喝-口)}病篇》葛根湯和《痰飲咳嗽病篇》五苓散中桂[6]的配伍。而其他的五苓散、葛根湯中都是桂枝。還有《金匱•瘧病篇》白虎加桂枝湯中配桂[7],《傷寒》、《玉函》、《金匱》的桂枝加桂湯中配桂枝[8],可見其加味和配伍的藥名是不一致的。另外,《傷寒》、《玉函》的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朮湯[9]中所除去的顯然是桂枝,也與方名中的“去桂”不同。

1-3 問題的所在和研究方法

   仲景醫書中的這些桂、桂心都是桂枝麼?還是其他別的藥材呢?如果是同一種桂枝的話,為什麼又用桂、桂心等不同的名稱呢?如果分別是不同藥材的話,那麼,桂枝、桂、桂心三者的區別在哪呢?就是說,問題的關鍵,在於仲景書中的桂枝究竟是何種藥物,與桂、桂心到底有什麼關係。若把這個問題弄清楚的話,則日本、中國、韓國對於桂枝的不同解釋,或許能隨之解決。

   但是,僅僅依據現存的《傷寒》、《玉函》、《金匱》等書,想正確地考察這一具有名物變遷的歷史問題,是比較難的。在此,本人想從考古學、植物學、文獻學的不同角度出發,利用已取得的研究成果,總合地進行一下討論。

 

2 漢代以前及漢代的桂類藥─菌桂、桂、梫、木桂─

2-1 非醫書的菌桂、桂、梫、木桂

   作為藥物、調味料、香料,早在漢以前及漢代的書籍中就有記載。如《楚辭•離騷》[10]中的“菌桂”和“桂酒”,《禮記•檀弓上》[11]中載有“桂”,《爾雅》[12]曰“梫,木桂”,《說文》[13]曰“梫,桂也”等等。從《爾雅》和《說文》的記載來判斷,梫、木桂、桂似乎是同物異名,可是,都沒有關於形狀的記載。關於形狀的解說始於晉 郭璞,郭氏《山海經》注曰:“衡山有菌桂,桂員似竹”[14],《爾雅》注曰:“今江東呼桂,厚皮者為桂”[12]。“桂枝”一詞雖然見於《呂氏春秋》、《楚辭》、《後漢書》[15]等書,但都不是作為藥物的名稱。

2-2 出土的中國古代的桂皮和現存的中國中世的桂心

    在公元前168年埋葬的馬王堆1號漢墓出土的陪葬品中,有7 種植物香藥,被作為醫療的香料品。其中,有C.chekiangense的樹皮小片,調查報告將其稱為桂皮[16]。應該注意的是,其物已被除去了木栓層(粗皮)。因為這是王侯貴族的陪葬物,所以可以斷定是上等品。在出土的桂類中,沒有嫩枝。

   日本奈良時代的756年,孝謙天皇把從唐進口的桂心等藥物進獻給東大寺,在現存的當時進獻目錄上載有桂心的名稱,其實物至今仍保存在正倉院。調查實物的結果,是屬於C.cassiaC.obtusifolium類,大小不一的板狀-半管狀-管狀的樹皮[17],而且都去掉了木栓層。既然是天皇的進獻物,肯定也是上等品。嫩枝全體的桂類,併不存在。而且,不論在當時的進獻記錄上,還是使用記錄上都沒有桂枝的名稱。

   據上所述,可知中國公元前,使用的桂類藥的上等品是除去木栓層的樹皮。到了中世,這種樹皮被稱為桂心。

2-3 出土醫書中的桂、菌桂

   馬王堆3號墓出土的醫書(公元前168年以前)中,記載著桂類藥名。出現的頻率如下:《五十二病方》桂9次,美桂1次,菌桂1次。《養生方》桂3次,菌桂3次。《雜療方》桂4次。桂枝及其他桂類藥名未見[18]。還有,在武威出土的醫簡(公元100年左右)中,只有桂的記載,共出現12次[19]。

   從這個頻率來看,可以推測,至漢代桂類藥一般指桂、或菌桂。桂與菌桂的不同點,尚不清楚。很有可能,桂枝當時還沒有作為藥名被使用。

2-4 《靈樞》(《太素》、《甲乙經》)中的桂

   《靈樞》夭壽剛柔篇和經脈篇分別記載著桂心、桂[20]的藥名。但是,《太素》[21]、《甲乙經》[22]引此二文時均作桂。上述的漢以前及漢代非醫書和出土醫學文獻中,都未見桂心的記載。可以認為,《靈樞•夭壽剛柔篇》的桂,在流傳過程中,被後人改成了桂心。這種變化提示我們,也許後人把漢代的桂理解為桂心了。況且,《靈樞》、《太素》、《甲乙經》及《素問》中根本就沒有桂枝這一藥名。

2-5 小結

(1) 直至漢代,作為藥名,一般稱桂,或菌桂。另外,作為桂的別名,也有稱梫和木桂的。

(2) 當時優質的桂類藥,是除去了木栓層的樹皮,即是後來的桂心。漢代的桂有可能被後世理解為桂心了,因此,所說的桂,大概也有被去掉木栓層的桂樹皮。進而,馬王堆出土的桂類樹皮,當時的名稱也許就叫作桂。

(3) 桂類嫩枝的實物未見,據諸資料表明,桂枝當時還沒有作為藥名被使用。

(4) 就至漢代的史料、出土品考證,其名和物的關係尚不明瞭。桂和菌桂的區別也不清楚。關於藥物及其區別,應該進一步研究近於漢至唐代的本草書。

 

3 漢至唐代本草書的記載─牡桂、桂、桂枝、菌桂─

   據陶弘景《本草集注》(500年頃、以下簡稱《集注》),朱字經文的《神農本草經》(1-2世紀頃,以下簡稱《本經》)記有牡桂、菌桂,3-4世紀頃的墨字經文(以下暫稱《別錄》)始載桂於本草正品中。《本經》雖沒有形狀的記載,但以後唐代的本草書,作了比較詳細的考察。在此,想研究一下各有關記載,在盡可能範圍內考察唐以前的桂類藥和其基原植物。

3-1 桂[23]和牡桂[24]

  受《別錄》的影響,桂被收載本草正品中。而桂最早載於3世紀初的《吳普本草》[25]中。可是,《吳普本草》、《別錄》都沒有記載形狀。陶弘景在桂條注曰:“以半卷多脂者,單名桂,入藥最多”。形狀若是半卷的話,理應是樹皮。可是,要從中國、韓國細嫩的桂枝上,剝取“半卷多脂”的樹皮,是不太現實的。當時的桂一定是比嫩枝粗的枝或細幹的皮。從“入藥最多”的記載,桂在陶弘景時代,即6世紀前後,已經作為一般的桂類藥使用了。

   牡桂最早見於《本經》,與《別錄》一樣也沒有記述植物及形狀。陶弘景首次注牡桂曰:“狀似桂而扁廣”,顯然說的是樹皮。另,唐政府奉敕編纂的《新修本草》(659年,以下簡稱《新修》)及《嘉祐本草》(1061年)通過《蜀本草》(938-964年)轉引的《新修圖經》(659年),從實際產地,搜集各種有關資料,不僅內容詳細,又有很強的可靠性。

   《新修》、《新修圖經》關於牡桂條、桂條的注解大致歸納如下:

a. 梫、木桂、牡桂、桂是同一植物的皮,只不過有品質等方面的差別。

b. 其幼枝的皮肉多、半卷狀,味辛美者,稱其為肉桂或桂枝。把剝去上皮(木栓層)的叫作桂心,是桂類的上品。

c. 其老枝的皮雖不及幼枝的皮好,但肉厚的叫木桂、牡桂。

d. 牡桂和菌桂是不同的植物,其區別只是葉的長度不一樣。牡桂的葉長一尺左右,是菌桂葉的2-3倍。

   據上述首先想確定一下牡桂(桂)這一植物。唐代的一尺,用大制換算約30cm,用小制換算約25cm[26]。另一方面,中國自產藥用樟科植物堙A葉最長的是C.obtusifolium,約10-20cm,其次是C.cassia,約8-17cm[27]。這兩種以外,都是短葉種,牡桂植物屬此兩種之類。現在市場上見到的多是C.cassia的樹皮,這種樹皮,在中國一般叫肉桂,在日本叫廣南桂皮,相當於《中國藥典》的肉桂和《日本藥局方》的桂皮。另外,C.obtusifolium的樹皮,中國叫山肉桂,日本叫越南桂皮,是肉桂和桂皮的上等品,中國市場上很少見。從而可以推測,唐政府規定的所謂牡桂(桂),大概就是現在的肉桂或桂皮。唐政府把半卷狀的幼枝,多肉的樹皮,叫肉桂或桂枝(現在的商品名叫桂通),除去木栓層的叫桂心。把老枝肉厚的樹皮規定為木桂和牡桂(現在的商品名叫企邊桂、板桂),其品質不如幼枝樹皮的肉桂(桂枝)。總之,唐代的桂枝,就是現在的肉桂,現在的桂枝是將整個嫩枝作為藥材使用,這併不符合唐政府的規定。

   但是,唐政府既然清楚牡桂和桂是同一品物,又為什麼分條記載?原因在於《別錄》中牡桂、菌桂兩條,以外又新設桂的條文[28],因此,陶弘景《集注》雖把牡桂釋為:“狀似桂而扁平,這是沿用了《別錄》的分類,沒有將桂和牡桂統一起來。《新修》桂條的注:“剩出單桂條,陶為深誤也”,也斷定了桂和牡桂是同一種物品,只是分類仍依照《別錄》、《集注》。而且,直至宋代的《證類本草》也承襲了這種分類,因此造成了後世的混亂。

3-2 菌桂[29]

   菌桂,在本草學中始載於《本經》,但併沒有形狀的記述。《別錄》“無骨正圓如竹”的描述,類似於《山海經》郭璞注。隨代提及一下,仁和寺本《新修》所記不是菌桂,而是箘桂[30]。箘有竹的意思,又和菌相通,故所謂菌桂(箘桂)的桂類藥,大概是由於形類竹筒狀,因而得名。其實,陶弘景也認為菌桂和桂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桂類藥,他在《集注》菌桂條注曰:“正圓如竹者,惟嫩枝破卷成圓,猶依桂用,非真菌桂也”,“三重者良,則明非今桂矣,必當別是一物”。《新修》菌桂條注曰:“大枝小枝皮俱菌,然大枝皮不能重卷,味極淡薄,不入藥用”。《新修圖經》注曰牡桂葉:“長於菌桂葉一二倍”;[24]。由此可見,至7世紀,菌桂與桂(牡桂)是兩種不同的植物,其小枝的樹皮重卷,大枝的樹皮不重卷,味淡薄,不作藥用。

   現在中國自產的桂類藥用種類,只有C.burmanni,其葉長6-10cm[31],僅是C.cassiaC.obtusifolium的1/2-1/3。中國稱其為陰香皮或廣東桂皮,大枝和幹的皮香味欠佳,小枝的皮有香味。很有可能,7世紀以前的菌桂,就是C.burmanni的小枝。現在,飲用紅茶等時,在世界上使用的英文名為“cinnamon stick”,是用馬來西亞等國產的C.burmanni和斯里蘭卡等國產的C.zeylanicum製成品,把直徑數cm的嫩枝皮剝下,去掉木栓層,乾燥之後,變成如同香煙粗細的卷狀。其形狀的確象竹筒狀,和唐代以前文獻記載的菌桂完全一樣。這種Cinnamon stick味甘稍辛可食用,這一點,與肉桂等辛甘味烈的藥用C.cassia不同。也許菌桂也和Cinnamon stick一樣可以食用。

   看一下本草經文,桂條的《別錄》和牡桂條的《本經》、《別錄》都分別列舉了治療的適應症。但菌桂《本經》僅作為一般榮養藥記載:“主百病,養精神,和顏色,為諸藥先聘通使,久服輕身不老,面生光華,媚好常如童子”。《別錄》中關於菌桂沒有任何記載。就是說,菌桂不是用來治療的,而是作為增進健康的食品或香料被使用。與此相同的例子在本草中也可見,如:《本經》中的上品秦椒可食用,而下品中的蜀椒可作藥用。馬王堆以後的醫書中,未見與菌桂配伍的處方,大概就是這個原因。

3-3 小結(表1)

(1) 唐政府把從漢代到唐代7世紀末的桂和牡桂,梫、木桂都規定為C.cassiaC.obtusifolium的樹皮,即相當於《中國藥典》的肉桂及《日本藥局方》的桂皮。

(2)其嫩枝的樹皮肉多,乾燥之後,成半卷狀,唐代稱其為肉桂、桂枝,相當於現在的桂通等物。削去木栓層的上等品叫桂心。老枝的樹皮,品質不良,肉厚的叫木桂、牡桂,相當於現在的企邊桂和板桂。        

(3)唐政府把7世紀以前的菌桂認定為C.burmanni的小枝的樹皮,這是重卷的竹筒狀製品,大概類似現在的Cinnamon stick。大枝的樹皮不能重卷,氣味欠佳,故不能利用。

(4)菌桂是增進健康的食品,與藥用桂(牡桂)在使用範圍上有明顯的區別。  

(5) 最初作為藥物在《新修》中記載的桂枝,就是現在的肉桂(桂皮)。而把嫩枝的全體作為藥物的桂枝,在本草書中未見記載。
 
表1 現市場品與《新修》規定的桂類藥

學名  :葉長度
新修名 :葉長度
C.cassia (一部C.obtusifolium):8-22cm
牡桂(木桂、桂、梫)    :約25cm
C.burmanni:6-10cm
菌(箘)桂:8-13cm




用部
名稱:局方名
   藥典名
   產地名
   形狀名
枝干直徑
嫩枝全体
--
桂枝
--
桂尖叫桂枝尖
0.3-1cm的枝
樹皮
桂皮
肉桂
廣南、東興、(越南)桂皮
樹皮
桂皮
--
爪哇桂皮
Cinnamon stick
約1-2cm的枝
桂通、官桂
約3cm的枝幹
企邊桂、板桂
約3-10cm的幹



用部
名稱
形狀等
木栓層除去品
--
--
--
--
嫩枝的樹皮
肉桂、桂枝
多肉、半管狀
桂心
大枝的樹皮
肉厚的叫木桂
少肉、薄味
(桂心?)
小枝的樹皮
菌(箘)桂
重卷、竹筒狀
(桂心?)

 
4 西晉至六朝仲景醫方的桂類─桂、桂肉、桂心─

   流傳至今的所謂宋改仲景醫書,即是經過北宋校正醫書局林億等人校訂出版的書類。分別於1065年,1066年,出版了《傷寒論》和《玉函》、《金匱》[32]。但是,這些書,是否保持著3世紀初仲景醫書的原貌,已很難確認。另一方面,在3世紀以後保留著古來原貌的醫書中,也可發現載有仲景醫方,如果認真研究一下這些醫書,或許可以推知各個時代的桂類藥。

4-1 《張仲景方》

   984年丹波康賴的《醫心方》多處引用了隋唐以前的醫書,而直接傳至現在,因此它的引文比較完整地保留了隋唐以前原樣。

   《醫心方》所引的《仲景方》中,有與桂配伍的桑根白皮湯,還有配伍桂心的半夏湯[33]。這個《仲景方》很可能是898年《日本國見在書目錄》中所著錄的“仲景方九卷”,也可認為屬於《隋書經籍志》著錄的“仲景方15卷”,及《高湛養生論》的逸文(《太平御覽》卷722所引)中所說的“王叔和編次張仲景方論、編為三十六卷”的系統。王叔和編集仲景醫書,是在282年以前[34],因此,這個桑根白皮湯和半夏湯二方,也可能傳自於3世紀後葉。值得注意的是,二方中配伍的不是桂枝,而是桂和桂心。

4-2 《肘後百一方》

   《肘後救卒方》,310年前後葛洪編撰,500年陶弘景增補《肘後救卒方》為《肘後百一方》,此書未經北宋校訂,後經金 楊用道增補附方於後,即僅楊用道本系統流傳至今。其中所載內容,與《醫心方》中所引《葛氏方》等大致相同,因此,可以認為,此書比較完整地保留了葛洪、陶弘景的原樣。

   本書中有張仲景八味腎氣丸,還有無名方,但從無名方的藥物組成來看,與麻黃湯、小建中湯相同,這些方劑都是與桂配伍[35]。陶弘景時,雖然將葛洪編寫的部分和自己增補的部分,用朱墨兩色區分開,但現存的版本,二者已無法區別。所以,這里的麻黃湯、小建中湯及八味丸,究竟是葛洪的,還是陶弘景的,已經不得而知。

   另外,《肘後百一方》中,能確定出自葛洪的部分記有,如:“凡治傷寒方甚多,其有諸麻黃、葛根、桂枝、柴胡、青龍、白虎、四順、四逆二十餘方,並是至要者”[36]。這堜珨〞漁菄K,據前後文來分析,指的是桂枝湯。筆者統計了《肘後百一方》的處方,其中包括仲景三方,桂類藥的使用次數:桂58次,桂心20次,肉桂4次,牡桂和桂肉各1次。就是說,作為藥名的桂枝未見。即使是仲景的處方,使用的也是桂,只不過方名為桂枝(湯)而已。這樣看來,葛洪和陶弘景的時代,桂枝這一特殊的詞彙被使用於方名,通常不作藥名使用。葛洪的《肘後卒急方》編撰於310年左右,那時就已經有了桂枝湯的方名,而既不是桂湯,也不是桂心湯,更不是肉桂湯,因此,似乎是在葛洪以前有人創製了桂枝湯這個方名。是王叔和,還是張仲景,或者是伊尹,目前,筆者關於這方面的資料還沒有發現。

4-3 《小品方》

   《小品方》是於陶弘景之前,454-473[37]陳延之所著,近年來我們發現了藏於前田家?尊經閣文庫的古卷子本《小品方》卷1,幾乎未經任何人修改過,書中不避唐太宗李世民(649年沒)的諱,因此可以推測,這是649年以前的寫本傳入了日本。《小品方序文》中列舉了18種參照文獻,其中值得注意的是“張仲景弁傷寒併方九卷”和“張仲景雜方八卷”。
 
表2 鈔本《小品方》卷1所載方
 ╲ 
   ╲\ 
     ╲
配伍藥名
桂肉
桂心
非配伍
金匱方
其 他
2
14
0
1
3
7
5
22
16
1
10
27

  該本卷1的後半,共載27處方,其中16方中配肉桂,1方中配桂心。此27方與《傷寒》方併沒什麼關係,但與《金匱》方名類似,且同一藥物組成的方共有五首。其中厚朴湯和桂支湯加烏頭湯中配有桂肉(表2)。分別相當於《金匱》的厚朴七物湯、烏頭桂枝湯。桂肉的名稱在唐以前的本草書中沒有,但是在《肘後百一方》中出現過一次,可知3-5世紀有的醫方家使用了這一藥名。因為是桂的肉,也許是桂心、肉桂的別稱?當然其實都是樹皮。再有,桂支加烏頭湯,這個“桂支”,至今還未研究,極有可能和桂枝同義。

  馬王堆醫書中,長枝作“長支”[38],《素問》、《靈樞》中,四肢作“四支”[39],如同此例。本卷1的27方中,芍藥作“夕藥”,茯苓作“伏苓”,與此相當的例子,在《醫心方》中也很多。還有一個可能性,就是“皮”和“支”的字形近似,因此“桂皮”訛為“桂支”了。例如,《千金翼方》卷19有大桂皮湯。也有將{壴+皮}、鼓二字混同使用的例子。可是,到漢代的文獻中,還沒有桂皮的用例。另外,從音韻學來說,隋唐音,枝、皮二字屬支韻,而隋唐以前古音,支、枝在第二部,皮在第六部。所以還是把桂支湯釋為桂枝較妥。*2001,4,5補(明.無名氏本《靈樞》14-6b-3,皮字誤記為支字)

   總之,確實有桂枝湯這一方名,而且,在現存古寫本《小品方》卷1,這樣較早的古文獻中記載著桂枝湯及藥物組成,可方中併不是桂枝而是桂肉。若注意一下主治條文的記述形式的話,還可以發現,與桂心配伍的方劑,條文多用“治……”,而與桂肉配伍的方劑都用“主……”。陳延之記述形式的不統一,證明了他是完全遵循參照文獻的原始狀態。這樣說來,極有可能,陳延之所參照的“張仲景弁傷寒併方九卷”和“張仲景雜方八卷”等,也沒有桂枝這一藥名。

*2001,4,5補(北齊武平6年以前?的《龍門藥方》記有桂心1次,桂3次左右)

4-4 小結

(1)在比較完整地保存著原始資料的3世紀後葉-500年的醫方書中,仲景醫方有七首。其中4首用桂,2首用桂肉,一首用桂心。是一點證明了,隨著時代的變遷,桂類藥的名稱也不斷發生變化。

(2) 成書於500年的《肘後百一方》中,桂的配伍最多,其次是桂心、肉桂、牡桂、桂肉。即使漢代出土的醫書中,桂也是最常見的,這說明漢代的習俗直至影響到六朝。

(3) 桂枝湯的方名,至少在310年以前就存在了。可是,包括桂枝湯在內,作為藥名的桂枝根本沒有記載。

(4) 據以上考察,漢代仲景醫方的桂枝湯中大概也沒有桂枝。很可能配伍的是樹皮,只是稱其名為桂而已。

 

5 唐代仲景醫方的桂類─桂心、桂枝─

5-1 唐本《千金方》的仲景醫方

   現在,廣為通行的《千金方》(650-658年左右),是江戶時代幕府醫學館覆刻的南宋版的影印本,還有近年南宋版的直接影印本。這個南宋本,是經過北宋校正醫書局林億等人校正的所謂宋改本,於1066年刊行的北宋版系統。因此,我們稱現行版本為宋改本《千金方》。另有未經宋改的南宋版近年在日本影印出版,稱為未宋改《千金方》。再有,現存唐代傳入日本的《千金方》卷1,稱其為《真本千金方》。《醫心方》中也引用了《真本千金方》和同系統,筆者暫稱其引文為唐本《千金方》。

   以上所述,從《真本千金方》和唐本《千金方》可以追溯唐時代原始面目。但是,《真本千金方》現僅存卷1,沒有同仲景醫方相對應的處方,因此,詳細地調查了《醫心方》中所引的唐本《千金本》全文,其結果,所有與桂類藥配伍的處方都是桂心,其他名稱一個也沒有。其中,與《金匱》相對應的方有4首,也都是配伍桂心,當然,現存的《金匱》中這4首方都是配桂枝。

a.《醫心方》卷6治胸痛方第1:胸痺之病……不知殺人方(《金匱 胸痺心痛短氣篇》枳實薤白桂枝湯)

b.《醫心方》卷9治肺病方第13:大建中湯(《金匱 血痺虛勞病篇》:小建中湯)

c.《醫心方》卷9治淡(痰)飲方第7:青龍湯、木防已湯(《金匱 痰飲咳嗽篇》:大青龍湯、木防已湯)

   《醫心方》所引醫書200餘種,其中載有大量配伍桂類藥的方劑,其名稱,除少數稱為桂及桂肉外,絕大多數都稱為桂心。稱桂者,公元300年前後的《張仲景方》和《葛氏方》;稱桂肉者,5世紀的《小品方》和6世紀的《如意方》中一部分處方。《醫心方》卷1引《醫門方》(此書可能成於唐代)的桂枝加附子湯、桂枝麻黃湯(麻黃湯)中,實際是桂心,而不是桂枝。

   綜上所述,可以證明以下4點:第1、編撰《醫心方》時,桂類藥名還沒有統一成桂心。第2、在醫方書中,作為藥名,最早稱桂,六朝時有稱桂肉的,六朝-隋唐桂心成了普遍的稱呼。第3、唐以前的醫方書記載的桂類藥,都是樹皮製品,嫩枝全部入藥是不可能的。第4、如果唐以前醫方書中有使用桂枝的處方,那是極其異常的例子。

   從第1、第2點來看,唐本《千金方》的桂心併不是《醫心方》作者丹波康賴所作。編撰《千金方》時,或傳入日本之前被統一成桂心了。從第2、第3點來看,現在中國、韓國以嫩枝全体入藥,是與唐代及以前的傳統相忤逆的。從第4點來看,把現存的《傷寒》、《玉函》、《金匱》作為唐以前的醫書,是極其荒唐的。

   可是,《傷寒》、《玉函》、《金匱》的條文和處方本身沒有大的異同,僅就《醫心方》來說,引用的唐以前醫方書中同類條文和對應處方數也是相當可觀的。在敦煌莫高窟也發現了《傷寒》、《玉函》的別種傳本斷簡[40],及假托仲景名的《張仲景五藏論》[41]。9世紀以前“張仲景方九卷”;傳入日本,然而,僅據宋改本《千金方》卷9末的衍文“江南諸師,秘仲景要方不傳”一語,就斷定仲景醫書是被隱匿了幾百年的秘籍,這是未得仲景醫書傳承真諦之過。令人費解的是《傷寒》、《玉函》、《金匱》三書中大部分是桂枝這一藥名,而且,把桂枝解釋為嫩枝全體。

5-2 宋改本、未宋改本《千金方》中仲景醫方

   在研究唐本《千金方》的基礎上,還想更一步研究一下宋改本和未宋改本。宋改本,未宋改本又可能沒有象唐本那樣,保留著原來的樣子,但卻較多地記載了仲景醫方。

   唐本的c方(青龍湯、木防已湯),在宋改本《千金方》卷18痰飲第6有此文。以宋改本來說,木防已湯主治條文的文字有所增加,與《金匱》的內容大體相同,但配伍的是桂心。青龍湯,宋改本作小青龍湯,藥物組成在卷18咳嗽第5的小青龍湯一起記述,也是配伍桂心。唐本的b方(大建中湯),在宋改本卷17肺虛實第2有此文,主治條文無大差別,仍然是桂心,可是,方名變成了小建中湯與《金匱》同。

   而唐本的a方“胸痺之病,……不知殺人方”,類似這種不同的變化,在宋改本中可見。此條文載於宋改本卷13胸痺第7,和《金匱》同方名的“枳實薤白桂枝湯”條,條文有所增加。可是與方名相對應,藥物組成也稱為桂枝了。另一方面,未宋改本在卷13胸痺7中[42],也有相當於a方的條文。其記述和宋改本不一致,反而配桂心,且與唐本的字句、藥量、量詞都同。由此可見,唐代的《千金方》盡管一律記為桂心,但從a方的變化,可以推斷,在宋改階段,乃至宋改時所用的底本時期,被改為桂枝了,併倣於《金匱》附加了枳實薤白桂枝湯方名和主治條文。

   據宋改本卷9、10傷寒門的處方組成,與《傷寒》、《金匱》相對應的有50餘方。與桂類配伍的,在傷寒門有29方,其中25方是桂心,4方是桂枝。兩者同用桂心的方子:五苓散、麻黃湯、大青龍湯、小青龍湯、茯苓(苓桂朮甘)湯、黃耆芍藥桂苦酒湯、鱉甲煎丸、白虎加桂湯。用桂枝的方子:桂枝湯、桂枝二麻黃壹湯、桂枝加黃耆湯,很顯然方名和藥名是有關連的,即方名有“桂枝”二字的,配伍中必用桂枝;配伍中用桂心的,方名不加“桂枝”二字。即使有,也只不過象“黃耆芍藥桂苦酒湯”、“白虎加桂湯”,僅加一“桂”字而已。

   又如前述,《小品方》的“桂支湯加烏頭湯”中的桂肉,《醫門方》的“桂枝加附子湯”、“桂枝麻黃湯”中的桂心,這種方名與藥名相矛盾的情況在唐以前就已經出現了。而宋改本《千金方》則解決了方名與藥名矛盾的這一問題,凡方名有“桂枝”的,方中必配桂枝。a方在唐本和未宋改本中是桂心,但在宋改本中則成了桂枝。從唐至宋的傳寫過程中,出現了這些不同點,大概不會是一種無意識的自然現象吧。唐本和宋改本的差別,可以證明,宋改本為了回避矛盾而有意進行了修改。再簡單說一下朮類名稱,在宋改本《千金方》的新校方例中,如白朮一物,古書惟只言朮,近代醫家咸以朮為蒼朮,今加以白字,庶乎臨用無惑矣”。林億等人這段話,同時表明了《傷寒》、《玉函》、《金匱》中的白朮也是被統一了的[43]。當然,關於桂枝,是否由宋統一修改過,雖值得懷疑,但證據尚不充分。

   另外,這個改變,不僅解決了名稱的矛盾,或許進而可以弄清楚桂心和桂枝的區別及關系。桂枝作為藥物,始見於《新修》,解釋為:嫩枝的肉厚的樹皮叫桂枝,其除去木栓層的叫桂心。桂枝和桂心沒有本質的區別。對於《新修》這一記載,宋改責任者肯定清楚地知道,但為什麼,《千金方》卷1的“七情表”,本來引用的是《集注》的內容,這一點,通過《真本千金方》和敦煌本《集注》可以明白。而宋改《千金方》卻根據《新修》的“七情表”,對這一內容進行了大量的修改[44]。可想而知,他們對《新修》的內容,是瞭如指掌的。而且,盡管同是仲景的發表劑,而宋改本《千金方》僅是桂枝湯中用桂枝。麻黃湯、大青龍湯等,則保留著唐本的桂心。綜上所述,宋改本期間,可能還沒有考慮到桂心和桂枝兩種藥物的本質區別。要確定這一點,還有待進一步考證。

5-3 唐政府本《傷寒論》的桂類

   唐政府719年開元7年令,規定了醫學生必學之醫方書,有《小品方》和《集驗方》[45]。其後,760年醫官錄用的考試題,10個問題中,有2個出自《張仲景傷寒論》[46]。林億等在宋改《千金方》的校後序中說:“臣嘗讀唐令,見其制,為醫者,皆習張仲景《傷寒》,陳延之《小品》”。可見,開元7年令,繼之737年開元25年令,《張仲景傷寒論》確實被指定為醫生必學之書。當然,這個唐政府本已亡佚了。

   其次,王燾的《外臺秘要方》(以下簡稱《外臺方》)中,有很多18卷本《仲景傷寒論》的引文[47],內容大多與《傷寒》、《金匱》相對應。王燾是唐朝的官僚,752年所寫《外臺方》自序曰:“余幼多疾,長好醫術”,“久知弘文館圖籍方書等”。弘文館是唐政府的圖書館,故737年指定的《張仲景傷寒論》必然藏於此。這樣說來,完成於753年的《外臺方》所引用的《仲景傷寒論》18卷,一定是唐政府本,因此,能比較真實地反映唐代的桂類藥名。

   可是,《外臺方》的傳本僅存宋改系版本,以《千金方》為例推之,即使是宋版,也不能輕易相信完全保存著唐代的面貌。《醫心方》引唐代《外臺方》僅七條[48],可是,沒有配伍桂類的藥方。在此採用雖經宋改,但是相當謹慎的南宋版《外臺方》[49],研究一下唐政府本的桂類藥名。先說現在中國通行的明版《外臺方》影印本,此本明刊時脫文、修改很多,甚至連宋改時的舊態也面貌皆非,若據此版,容易造成誤考,故絕對不足為據。
 
表3《外臺方》卷1、2 桂類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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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藥名
桂心
桂枝
肉桂
仲景傷寒論
其  他
8
19
1
1
0
1
9
21
27
2
1
30

   首先,對宋版《外臺方》卷1、2傷寒門作探索性調查,其結果(表3),桂類藥配伍方30首,其中9方引自《仲景傷寒論》,21首引自他書。《仲景傷寒論》的9首,除卷1的桂枝湯中用桂枝外,其他8首,如卷1的桂枝附子湯,卷2的桂枝湯、麻黃湯、葛根湯等都用桂心。引自他書的21首,《小品方》的射干湯中是肉桂,《古今錄驗方》的橘皮湯中用桂枝,除此之外的19首,包括《范汪方》的桂枝二麻黃一湯、《古今錄驗方》的大青龍湯,都是桂心。

   如上述,傷寒門的桂類方,90%用桂心,這一點,若以《千金方》的研究結果作為佐證的話,恰恰說明了此書仍保留著唐代醫方書的樣子。另外,方名有“桂枝”的4方,其中3方配桂心,併沒有象宋改本《千金方》那樣,有意識地統一方名和藥名。另一方面,宋版《外臺方》主治條文的形式多用“療……方”,有時方後記有“右……味擣”等字。把這種書寫形式與《醫心方》相對比,《醫心本》多是“治……方”、“凡……物冶”。二者比較之後,證明了王燾編撰《外臺方》時,為避唐高宗李治諱,改“治”為療,改“冶”為擣。象這麼明顯的避諱,擔任宋改的儒臣,不會不知道的,再說,宋代也沒有必要沿襲唐代的避諱習慣。盡管宋改時修改原來文字的可能性很強,但王燾的舊文未被擅改。故可以認為,《外臺方》併沒有象《千金方》那樣作過較大的修改。接著,想研究一下《外臺方》所引《仲景傷寒論》的內容。

 《外臺方》全40卷中,能判明為《仲景傷寒論》的條文、處方的引文,分以下三類(表4)。
 
表4《外臺》仲景醫方的桂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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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藥名
桂心
桂枝
第1類方
第2類方
第3類方
18
2
18
1
0
0
19
2
18
38
1
39

   第1類是王燾在引文開始明記“仲景傷寒論”字樣,次條記有“又”字。此類引文中,配伍桂類藥方19首,配桂枝的只是前述《外臺方》卷1的桂枝湯,其他18方都是桂心,其中包括方名中有“桂枝”二字的方,如卷4的桂枝湯加黃耆,及卷7的抵党烏頭桂枝湯、柴胡桂枝湯;卷4的黃耆芍藥桂心酒湯、桂心生薑枳實湯。可見這類方中,既有方名與藥名相矛盾的,又有相統一的。

  第2類是在其他方書的引文末,王燾記有“傷寒論……同”、“張仲景論……同”等注文。這類條文中配伍桂類藥的方,有卷1的桃人承氣湯和卷3的五苓散,都是與桂心配伍。

   第3類是在文末用雙行小字記有宋改注“此本仲景傷寒論方”等,與桂類藥配伍的方劑,從卷1至23共18首,都是配桂心。其中有象《范汪方》的桂枝二麻黃一湯、卷23《集驗方》的桂枝加附子湯,僅方名為桂枝而已。

   因為第1類和第2類有王燾的注,所以一定是唐政府本的佚文。21方中桂枝只一方,桂心20方,方名有“桂枝”、“桂心”的不同。對《外臺方》傷寒門進行調查,也有與以上三類同樣的現象。故可以歸納為以下三點:第1、沒有統一方名和藥名的跡象。第2、藥名絕大多數是桂心。第3、所引《仲景傷寒論》即唐政府本《傷寒論》的佚文,第1、第2類引文遺留著這種特徵。

   通過第1點可以推測,關於桂類藥名,至少在王燾及宋改時期,沒有太大的變化。再從《醫心方》所引方分析,自六朝至隋唐,通常用桂心這一藥名。第2點證明了,《外臺方》雖經宋改,但併不是很大的修改。第3點可以看出,唐政府本《傷寒論》的桂類藥名,即使在宋改本《外臺方》中也基本上沒有什麼變化。

   唐政府本《傷寒論》桂枝湯中用桂枝,僅此一例,可是,王燾又引用了唐政府本配伍桂心的桂枝湯。研究漢唐醫方書的結果,假如桂枝的實體就是桂心,也難以確認自古桂枝也作為藥名使用。《外臺方》成書至宋改,大約經300餘年,在傳寫過程中,桂枝湯的方名偶然被誤寫,漸漸流傳於後,而習非為是。

5-4 小結

(1) 醫方書中桂這一藥名最古,六朝時,雖始見桂肉,六朝∼隋唐桂心被普遍使用。這種現象與仲景醫方相同。

(2) 唐和唐以前的醫方書,幾乎沒有配伍桂枝的方劑。如果有的話,那是後世誤寫的結果,或極有可能是宋時修改的。唐代的仲景醫方也同樣,故《傷寒》《玉函》、《金匱》中的桂枝,的確令人生疑。

(3) 唐以前的醫方書和唐代的仲景醫方中記載的桂類藥,都是樹皮製品,嫩枝全體入藥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4) 唐代的仲景醫方的桂枝湯類,宋改本《千金方》為使方名和藥名統一,而改藥名為桂枝,或許他們認為桂枝也是樹皮製品。

 

6 宋代初期的桂類─從桂心到桂枝

6-1 淳化本《傷寒論》的存在和特點

   北宋初期的淳化3年(992),王懷隱等奉敕編撰了《太平聖惠方》100卷。其卷8-14是和傷寒有關連的雜病部分,仲景醫書佚文遺跡多數可見。特別是卷8,是一種較古的傳本,江戶後期已有人注意到了這一版本,併利用它進行研究。近年來,根據《聖惠方》完成的年代,這個《傷寒論》被稱為淳化本《傷寒論》[50]。正因為這個淳化本出現於唐與宋改之間,所以,對桂類藥的考察也很有義意。只是《聖惠方》大部分內容不記出處,卷8條文也沒有出處。因此,首先研究一下淳化本的由來及特點。

   現宋改《傷寒論》序文曰:“開寶中(968-975),節度使高繼沖(943-973)曾編錄進上,其文理舛錯,未嘗考正,代雖藏之書府,亦闕於讎校,又曰“先校定張仲景傷寒論十卷”,即現存之《傷寒》。《傷寒》的宋改是在1065年,在此稍前的1047年宋政府圖書館藏目錄《崇文總目》完成了,據《崇文總目》佚文所載與此關連的書有:金匱玉函要略三卷,張仲景撰;張果先生傷寒論一卷;傷寒論十卷張仲景撰、王叔和編;傷寒手鑒二卷田誼卿撰;傷寒證辨集一卷;百中傷寒論三卷陳昌允撰[51]。其中,“金匱玉函要略三卷,張仲景撰”、“傷寒論十卷張仲景撰、王叔和編”,分別是宋改《金匱》、《傷寒》的底本是沒有問題的。 另外,宋改序外稱高繼沖進上本“代藏之書府”,所以宋政府圖書館中極可能藏有此書。可是能判斷高繼沖本的記錄,在《崇文總目》的佚文中未見,其他確鑿的證據也沒有,故高繼沖本和現在《傷寒》的關係意見難以統一。

   因《聖惠方》是奉敕編撰,故能利用宋政府圖書館的藏書。其根據可見於《崇門總目》佚文中著錄的“食醫心鑒三卷昝殷撰”。本書雖已亡佚,但朝鮮的大醫學全書《醫方類聚》(1477年刊)中有很多引文,幕末多紀元堅等人將這些引文編成輯佚本,明治初羅振玉來日時,購回此書,後在中國以活字出版。《醫方類聚》中引用“金匱方”共43回,其字句和元版《金匱》完全一致[52],故可以推斷,《醫方類聚》中的引文修改較少。看一下《聖惠方》卷96、97食治門,引用了和《食醫心鑒》相同的論述和治法、方劑[53],這一點可以證明,奉敕編撰《聖惠方》時,曾利用了宋政府圖書館的藏書。只是《食醫心鑒》的引文省略和修改較多,治方、藥名和條文被修改之處也不勝枚舉,而桂心卻都保持著原樣。然而,要斷定《聖惠方》卷8,僅僅根據來自他書的內容,是靠不住,必須充分估計到在轉引過程中的節略及修改的可能性。

   尚且,基於林億等序和高繼沖本進上不久就開始編纂《聖惠方》這兩點,《聖惠方》卷8便被稱為高繼沖本[54]。的確,在編纂《聖惠方》卷8時,宋臣們很可能參照了宋政府圖書館的藏書,及藏於館內的高繼沖本。但是查看一下《崇文總目》的佚文,當時的藏書中,除高繼沖本以外一定還有現今已亡佚的,來自於仲景醫書的各種傷寒醫書。這些書,在編纂卷8時曾被利用過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即便《聖惠方》參照了高繼沖本,也很難想像如述那樣完全照搬。再說,卷8開頭引用了《諸病源候論》、《千金方》,僅就於此而稱其為高繼沖本的話,那只不過是一種誤解。所謂淳化本,大概由於1978年日本學者提出之後[50],中國學者也沿用之的結果[55]。

   總而言之,《聖惠方》卷8雖然載有所謂淳化本《傷寒論》的內容,但王懷隱等人編纂時,對於所利用的文獻進行修改的可能性很大。考慮到了這一點,於是想研究一下桂類藥名。

6-2 淳化本《傷寒論》的桂類

   淳化本共25篇,分為篇幅較長的序論、脈論及發病日數篇、三陰三陽篇、可不可篇,最後是處方篇。處方篇形式較特殊,不僅設藥味、分量、繼之調劑法、服用法總括在內。此古本的傳來至少可以追溯到唐以前,是仲景醫書的一傳寫形式[56]。

   在此分析一下“傷寒三陰三陽應用湯散諸方”篇,此篇包括蒸法出汗在內,共計50首方,這個數字似乎是人為作成的,但所有的湯劑都用煮散的方法,這是宋代特殊的調劑法,以至後來被《和劑局方》所採用。這一點充分地證明,淳化本也按照宋代習慣被統一修改了,因此,本篇的處方和其他記述也不可輕易完全相信。
 
表5 淳化本《傷寒論》的桂類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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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藥名
桂枝
桂心
方名有桂枝
方名無桂枝
6
2
0
11
6
13
  計
8
11
19

   此50方中,配伍桂枝的方,從第1方桂枝湯始,接著是桂枝附子湯、桂枝芍藥湯、桂枝麻黃湯、桂枝人參湯、麻黃湯、朮附湯,加上第9小柴胡桂枝湯共計8首。就是說,除第7方麻黃附子湯中沒有桂類藥之外,其他桂枝配伍劑連續載於本篇前部。除麻黃湯、朮附湯外,其他6首方名都有“桂枝”二字。可是,本篇桂枝芍藥湯,在目錄中被寫成桂心芍藥湯。而“三陰三陽篇”有桂心芍藥湯,但桂枝芍藥湯卻未收載。此外其他處方都是配伍桂心,從第12方葛根湯,到第43方桃人承氣湯計11方,方名都沒有桂類藥名,被集中編輯在後半部(表5)。

   在此方名和配伍的藥名的關係已基本清楚了,即桂枝湯等,方名有桂枝或桂心的處方編在前,都是配伍桂枝。此後載方名沒有桂類藥的處方,而都與桂心相伍。桂枝和桂心作為藥物沒有區別,為了使方名同配伍的藥名相統一,故修改了藥名。另外,桂枝芍藥湯,在其主治條文和處方篇目錄中共是“桂心”芍藥湯,故本方當與桂心配伍。再有,處方篇的調劑法多用“擣”,正如前述,是避唐諱的遺跡,因此卷8所利用的文獻,確實是由唐人編集的。這樣說來,可以推斷,處方篇配伍桂枝的方劑,本來配伍的是唐代方書通稱的桂心。

   這種變化究竟是源於淳化本,還是淳化本所引用的文獻,尚不清楚,但處方篇全文已依宋政府的規定被修改了。於是,淳化本時期,或許將有桂類藥字樣的處方名,及其中的桂類藥都統一成桂枝了。無疑宋初時,把桂枝理解為就是仲景醫方中的桂心的別名了。

   如同唐本《千金方》所載仲景醫方的桂心,到宋改本《千金方》都變成了桂枝一樣。即使是宋改以前的淳化本,不考察實物和藥名的關係,人為地把桂心改成桂枝的例證也有。醫書在傳寫過程中,在方名和藥名上往往會出現矛盾,這樣的醫書在重新出版時,進行校訂、統一也許是理所應當的。同樣,宋之後不久出版的,即現在的《傷寒》、《玉函》、《金匱》中全部變成桂枝這一令人不解的事實,通過淳化本可以看出其變化之端倪。

6-3 小結

(1)淳化本《傷寒論》半數以上的處方配伍桂心,所以即使宋初時,仲景醫方使用的是樹皮。

(2)可以推定,淳化本的桂枝本來是桂心,改桂心為桂枝是為了解決方名和藥名之間的矛盾。

(3)淳化本的桂枝與《新修》相同,作為桂心的異名使用。即便宋初時,嫩枝全體的桂枝幾乎是不存在的。

(4)政府在出版前,對差異叢多的醫書必然要進行校訂,因此,淳化本的桂心統一修改成桂枝,也是意想之中的事。

 

7 林億等的校訂─統一為桂枝

7-1《金匱》的特點

   至此,討論了宋改以前,涉及一千年以上桂類藥名、藥物的變遷。其結果,《傷寒》、《玉函》、《金匱》的桂枝,很有可能是在宋改階段被統一的,考察這一變化過程,是該論文最後要論述的問題。宋改的狀況,通過宋改本和其底本的對照,比較容易推知。可是,宋改本的底本鮮有傳存,只有《千金方》未經宋改的殘卷流傳至今,但很難說這個殘卷與宋改底本是同一體系。僅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金匱》,首先要弄明白《金匱》的特點,然後才能深入研究。

   《金匱》宋改序稱底本是王洙發現的“仲景金匱玉函要略方三卷”,這與王洙[57]曾參加編修的《崇文書目》所著錄的“金匱玉函要略三卷張仲景撰”相同。這不僅是節略本,而且有嚴重的蟲損,故宋改序曰“或有證而無方,或有方而無證”。因此,林億等人為完繕這個節略本,“又採散在諸家之方,附於逐篇之末”,附方中略記了引用書名。另外,若有方證欠缺時,從他書中引入補充,補入內容的書寫格式與原文似乎有別,但傳存版本的實態目前併不十分清楚。

   因為是新編撰的,故書名也叫“新編金匱要略方論” [52],省略了底本的“玉函”二字,這樣做的目的,大概是為了防止與前已校刊的《金匱玉函經》混同吧。通過以上過程產生的現存的《金匱》只能稱作復元本,所以導致了主治條文的記載形式和藥量單位的參差不一。

   《金匱》附方中大部分方劑的出典書乃至收載佚文的書仍傳存,若將附方與原典比較研究的話,宋改的情況也會隨之而明的。

7-2 《金匱》附方的改變

   《金匱》中明確地記有“附方”二字,或在方名上標記出典的處方共27首,其中詳記藥物組成的22方,有8方與桂枝配伍,其他的桂類藥名未見。以下把這幾首方子與原典進行對照研究,當然這種文獻性的研究必須依靠善本。

   元版《金匱 中風節病篇》的附方中,有古今錄驗續命湯,《古今錄驗方》是唐初甄權所作,已經亡佚,但在各書中有很多引文。如,宋版《外臺方》卷14也從《古今錄驗》中引用了相同的續命湯,其與桂心配伍。《外臺方》主治條文第2行中間,記有大字“姚云,與大續命湯同”文。可見,編纂《外臺方》的王燾引用的是姚僧坦《集驗方》(6世紀後半),併加以注文。另外,《金匱》的主治條文末,用雙行小字記有與王燾注完全相同的內容,從而可知《金匱》的續命湯條不是直接引自《古今錄驗方》,而是間接於《外臺方》。再有《外臺方》文末有“汪云,是仲景方”之文。本文也是大字,同是王燾注,這是他參閱《范汪方》(350頃)所作的注文。林億等人根據王燾的注文,斷定續命湯條是仲景佚文,於是作為附方編入《金匱》,只是把桂心改成桂枝。

   元版《金匱 中風節病篇》附方還有崔氏八味丸,“崔氏”指7世紀後半崔知悌所著《崔氏(纂要)方》10卷,此書未見傳本,《外臺方》卷18記有“崔氏……張仲景八味丸”,《金匱》也引用了此文。就是說,因《崔氏方》明記了仲景八味丸,即被《金匱》作為附方。但不能肯定,《金匱》這一附方是直接引自《崔氏方》,還是間接引自《外臺方》。可是若徵於《外臺方》,能推斷本來的配伍是桂心,而《金匱》中是桂枝。

  元版《金匱 血痺虛勞病篇》附方有千金翼炙甘草湯,方名下有林億等的雙行小字注“一云,復脈湯”。《千金翼》也經林億等人校勘過,所以可以認為這個炙甘草湯直接引自《千金翼》。其實,正如林億等所注復脈湯之別名,元版《千金翼》卷15相同條文下載的正是復脈湯[58]。方名的差異姑且不提,而《千金翼》的復脈湯中是桂心。

   對續命湯和八味丸的考察暫且省略,僅就千金翼炙甘草湯的藥量、調劑法而言,與原典的復脈湯不同。為什麼?其啟示是《千金翼》復脈湯條文後的林億等注“仲景名炙甘草,……見傷寒中”,於是看一看《傷寒》卷4炙甘草湯,其藥量、調劑法都與《金匱》一致,《玉函》也與之同。由此可知,千金翼炙甘草經以下過程,而成為《金匱》的附方。

   林億等僅將《千金翼》中復脈湯的主治條文引入附方,但進行了部分文字修改。如把為避唐諱的“主虛勞不足……”寫成了“治虛勞不足……”等,另一方面,方名、藥量、調劑法不遵從《千金翼》,而是與在《金匱》以前已校刊過的《傷寒》、《玉函》相同,並將修改的部分,以校勘注的形式記入《金匱》、《千金翼》。可是,關於藥名、藥量、文字的修改尚未言及,也許是因為分岐過多的原因吧。總之,把《金匱》附方的千金翼炙甘草湯和《千金翼》的復脈湯進行比較的話,可以窺見宋改的斧痕。這一點很明顯地揭示了,《傷寒》、《玉函》、《金匱》這些仲景醫書中,桂心變為桂枝的統一記載曾經被修改過,無疑當時是把桂心和桂枝看作同一種藥物了。

   元版《金匱 肺萎肺癰咳嗽上氣篇》的附方中有千金桂枝去芍藥加皂莢湯。因為《千金方》也經林億等人校勘過,所以,此方一定是直接引自於《千金方》。於是核對一下宋改《千金方》,在卷17的同條文下載有此方,配伍的是桂枝。本來應該進一步查對一下仍保存唐代原始資料的《真本千金方》,和《醫心方》中所引的唐本《千金方》,遺憾的是,這部分內容未被傳存或引用,未宋改本《千金方》此卷欠缺。另外,宋版《外臺方》卷10,王燾注為“千金……出第十七卷中”的同條文桂枝去芍藥加皁莢湯,配伍的卻是桂心。已在唐政府本《傷寒論》的考察中研討過,宋版《外臺方》的桂類藥名,不論在王燾時,還是宋改階段都沒有太大的變化,據此推之,宋改以前的《千金方》此方配伍的一定是桂心,而宋改本《千金方》和《金匱》都改成了桂枝。

   元版《金匱 嘔吐噦下利篇》的附方有外臺黃芩湯,此方與《傷寒》的黃芩湯同名異方,主治條文也不同。而《玉函》的黃芩人參湯與此方異名同方,但主治條文缺如。《金匱》的此附方當然是直接引用於《外臺方》,此方載於宋版《外臺方》卷8,與桂心相配。因為有王燾注“”仲景傷寒論……出第十六卷中”,很清楚此方出於唐政府本《傷寒論》卷16,並且可以認為,唐政府本《傷寒論》全18卷,前10卷是傷寒部分,卷11以後是雜病部分[59],故此方被引入《金匱》附方。況且,引用原始資料方面最具有可靠性的《醫心方》,在卷14第28載有引自《范汪方》的黃芩湯,其條文和藥物組成與此同,也是配伍桂心。就是說,此方在唐代或六朝時都是桂心,但到《金匱》時被改成桂枝了。

   元版《金匱 婦人產後病篇》的附方有千金內補當歸建中湯,宋改《千金方》卷3有同一條文的此方,配伍的是桂心。未宋改本《千金方》卷3也有同條文,方名為“內補當歸湯達中”,配伍藥名為“桂”[60]。因此可推知,此方在醫方書中最古的藥名“桂”,於《千金方》中也有所載,至以後的宋改本《千金方》的底本階段,或是宋改階段變成了桂心,進而到《金匱》時變成了桂枝。

   元版《金匱 腹滿寒疝宿食病篇》的附方有外臺柴胡桂枝湯,宋版《外臺方》卷7載有此方,配伍桂心,但因二者條文稍異,故難以直接確認雙方之間的引用和出典關係。不過根據《外臺方》條文始末的王燾注,可知此方引自於唐政府本《傷寒論》卷15,即雜病部分。《外臺方》卷7從唐政府本《傷寒論》卷15除柴胡桂枝湯外,還引用了二物大烏頭煎、抵党烏頭桂枝湯、當歸生薑羊肉湯3方,這些處方和條文分別與元版《金匱 腹滿寒疝宿食病篇》所載的(大)烏頭煎、(抵党)烏頭桂枝湯、當歸生姜(薑)羊肉湯相對應。《外臺方》所載柴胡桂枝湯僅此一首之外,其他也沒有異名同方的現象[61]。據上述可以認定,《金匱》附方的外臺柴胡桂枝湯,就是宋版《外臺方》卷7的柴胡桂枝湯,而原方是桂心,《金匱》作了修改。

   元版《金匱 瘧病篇》明記“附外臺秘要方”而載牡蠣湯、柴胡去半夏加瓜蔞湯、柴胡桂姜湯三方,其中,柴胡桂姜湯配桂枝。前二方分別與宋版《外臺方》卷5瘧門所引唐政府本《傷寒論》卷15牡蠣湯、柴胡去半夏加瓜蔞湯相對應,可是,柴胡桂姜湯的對應方,《外臺方》瘧門為何沒有?相同藥味組成的方,在宋版《外臺方》卷1有引自唐政府本《傷寒論》卷3的小柴胡湯,及卷2引自唐政府本《傷寒論》卷4的小柴胡桂薑湯,而都是配伍桂心,只是主治條文異於《金匱》附方柴胡桂姜湯。因此,山田業廣曰:“今本外臺陸無攷,脈經、千金亦不載此條,豈林億等所見有之,而今之外臺係脫落也”[62],也許正如山田氏所說。但是,《金匱》的柴胡桂姜湯配桂枝,而《外臺》別條同方配桂心,這一點,難道不是間接地證明了林億等人的改筆麼?

   以上,對於《金匱》配有桂枝的8首附方,追根溯源,進行比較研究的結果:能證明起先就用桂枝這一藥名的處方一個也沒有,本來7方是桂心,一方是桂或桂心。此結果明確地證明了,這8首方子,宋改時轉載引入《金匱》,同時改為桂枝。當然併不是只將附方改為桂枝,而從淳化本時起,就以桂心和桂枝同義為由,而一直將二者混用著,所以為了統一《傷寒》、《玉函》、《金匱》的體例,包括附方在內,一律遵宋改為“桂枝去皮”,這種桂枝是樹皮。

7-3 小結

(1)林億等把配伍桂類的藥方轉載於《金匱》附方時,不管方名中有無桂枝,藥名一律改成桂枝。這個事實也證明了,比照附方處理,對《傷寒》、《玉函》、《金匱》進行全書修改。僅就三書中所載桂和桂心,即可窺其宋改之一斑。

(2)《傷寒》、《玉函》、《金匱》的桂枝,是《新修》中肉桂的別名。另外“桂枝去皮”的意思是指唐以前和唐代使用的桂心。

(3)仲景醫書、醫方的桂枝是樹皮製品,而不是嫩枝整體。

 

8 結論

   關於桂類藥名和桂類藥物的關連及變遷,對至宋改前約1300年間的仲景醫書等有關文獻,進行了研究考察(表6),其結論如下:

(1)漢以前及漢代,稱桂和菌桂,特別是桂這個藥名較普遍,這些都是樹皮,而且多用除去木栓層的樹皮,其製品在埋葬於公元前2世紀的出土物中發現。以後桂心這一藥名也被通用,唐代的桂心保存至今。

(2)唐代前後的桂類藥主要是C.cassia的樹皮,相當現在日本使用的桂皮,以及中國、韓國使用的肉桂。

(3)漢末,仲景整理的醫方書中,有桂枝(支)湯這一方名的可能性不能否定。可是以桂枝為藥名,而以嫩枝的全體入藥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很可能是以樹皮的桂入藥。唐代仲景醫方中有配伍桂心的,也有“桂心某某湯”的方名。

(4)宋初出版醫書時,方名有桂枝二字的仲景方,因桂枝與桂心同義,故出現了配伍桂枝的例子。其原因是自隋唐至宋初,同一種藥物的桂、桂肉、肉桂、桂心及桂枝等名被混用,但宋初是以桂心為主。

(5)11世紀宋政府校訂、刊行仲景醫書時,統一三書藥名時,為了盡量減少桂類藥物的矛盾現象,統一採用了“桂枝去皮”的說法,當然其中不免稍有疏漏。同時,把“桂心某某湯”的方名也變成“桂枝某某湯”了。這個桂枝是沿用了唐《新修》的規定,以C.cassia為主的樹皮,併不是嫩枝的全體。

  縱觀以上結論,把仲景醫方的桂枝解釋成嫩枝的全體是錯誤的,但這僅是古典文獻的問題,併不是說嫩枝全體不可入藥,實際在臨床應用上是很有效的藥物。若把嫩枝全體這一藥物,規定為別於桂枝的另一種藥名的話,這些問題就會迎刃而解了吧!另外,本想論述一下從宋改至今約950年間,中國、韓國和日本之所以解釋、使用相忤的史原因,但限於篇幅關係,欲別稿他述。
 

文獻及注:

[1]日本公定書協會《第十二改正日本藥局方解說書》第二部D271頁,東京,廣川書店(1992)。

[2]中華人民共和國衛生部藥典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1990年版第一部110頁,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 化學工業出版社(1990)。

[3]文獻[2]244頁。

[4]明趙開美本《(宋板)傷寒論》影印本416頁,東京,燎原書店(1988)。

[5]清陳世傑本《金匱玉函經》影印本365頁,東京,燎原書店(1988)。

[6]元鄧珍本《新編金匱方論》影印本28、89頁,東京,燎原書店(1988)。

[7]文獻[6]41頁。

[8]文獻[4]156、331頁,文獻[5]338頁,文獻[6]64頁。

[9]文獻[4]97、438頁,文獻 [5]341頁。

[10]星川清孝《楚辭》(新釋漢文體系第34卷)29頁,東京,明治書院(1970)

[11]市原亮吉等《禮記》(全釋漢文體系第12卷)上175頁,東京,集英社(1971)。

[12]郝懿行《爾雅義疏》影印本1074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13]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影印本252頁,成都古籍書店(1981)。

[14]袁柯《山海經校注》459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15]諸橋轍次《大漢和辭典》6029頁,東京,大修館書店(1986)。

[16]湖南農學院、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動植物標本的研究》29-32頁,北京,文物出版社(1978)。

[17]朝比奈泰彥等《正倉院藥物》228-249頁,東京,植物文獻刊行會(1955)。

[18]江村治樹等《馬王堆出土醫書字形分類索引》35頁,文部省昭和61年度科學研究費補助金總合研究“中國古代養生思想的總合研究”研究成果報告書2(1987)。

[19]甘肅省博物館等《武威漢代醫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75)。

[20]明無名氏本倣宋版《靈樞》(影印本《素問 靈樞》)226、242頁,東京,日本經絡學會。

[21]仁和寺本《黃帝內經太素》影印本 中(《東洋醫學善本叢書2》16、454頁,大阪東洋醫學研究會(1980)。

[22]皇甫謐《鍼灸甲乙經》影印本32、129頁,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82)。

[23]宋版《經史證類備急本草》影印本(《東洋醫學善本叢書32》)283-287頁,大阪,東方出版社(1992)。

[24]文獻[23]287-288頁。

[25]尚志鈞等輯校《吳普本草》60頁,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87)。

[26]吳洛《中國度量衡史》225頁,臺北,商務印書館(1981)。

[27]江蘇新醫學院《中藥大辭典》179、890頁,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77)。

[28]尚志鈞輯校《名醫別錄》35-36頁,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86)。

[29]文獻[23]288-289頁。

[30]蘇敬等《新修本草》影印本65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31]文獻[27]981頁。

[32]岡西為人《中國醫書本草考》192-195頁,東京,井上書店(1974)。

[33]丹波康賴《醫心方》安政版影印本227、465頁,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3)。

[34]小曾戶洋“《脈經》總說”《東洋醫學善本叢書8》348頁,大阪,東洋醫學研究會(1980)。

[35]楊用道《葛仙翁肘後備急方》影印本60、85頁,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82)。

[36]文獻[35]37頁。繼其後記有“診候須明,悉別所在撰大方中”,所謂“大方”大概是葛洪的《玉函方》一百卷。

[37]小曾戶洋“《小品方》書誌研究”,北里研究所附屬東洋醫學總合研究所醫史文獻研究室《小品方 黃帝內經明堂古鈔殘卷》65-80頁,東京,北里研究所附屬東洋醫學總合研究所(1992)。

[38]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注釋篇28頁,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

[39]小林健二、宮川浩也《素問、靈樞總索引》425-426頁,東京,日本內經醫學會(1993)。

[40]三木榮“Stein敦煌文書202和現傳《宋板傷寒論 辨脈法》及《金匱玉函經 辨脈》的比較”,《漢方之臨床》6卷5號249-274頁(1959)。

[41]宮下三郎“敦煌本《張仲景五藏論》校譯注”,《東方學報》第35冊289-330頁(1964)。

[42]宋版《新雕孫真人千金方》影印本(《東洋醫學善本叢書12》)402頁,大阪,東方出版社(1989)

[43]野上真里等“宋代以前的醫藥書所記載的朮類名稱及基源”,《生藥學雜誌》39卷1號35-45頁(1985)。

[44]渡邊幸三“對傳統的本草書中七情表的文獻學的研究”,《日本東洋醫學會雜誌》5卷2號20-27頁(1954)。

[45]丸山裕美子“日唐醫疾令的復元和比較”,《東洋文化》68號189-218頁(1988)。

[46]王溥《唐會要》卷82(1525頁),臺北,世界書局(1988)。

[47]小曾戶洋“宋版《外臺秘要方》所引書名人名等索引”,文獻[34]231頁。

[48]小曾戶洋“《醫心方》引用文獻名索引”,《日本醫史學雜誌》32卷1號98頁(1986)。

[49]宋版《外臺秘要方》影印本(《東洋醫學善本叢書4、5》),大阪,東洋醫學研究會(1980)。

[50]野淵紘“《太平聖惠方》所出的異本傷寒論─關于淳化本傷寒論”《漢方之臨床》25卷11、12號663-672頁(1978)。

[51]錢東垣《崇文總目輯釋》影印本(《中國代書目叢刊》第1輯上)116-126頁,北京,現代出版社(1987)。

[52]真柳誠“《金匱要略》的文獻學的研究(第1報)”《日本醫史學雜誌》34卷3號414-430(1988)。

[53]昝殷《食醫心鑑》影印本(《歷代本草精華叢書》1所收),上海中醫藥大學出版社(1994)。

[54]錢超塵《傷寒論文獻通考》482-483頁,北京,學苑出版社(1993)。

[55]馬繼興《中醫文獻學》123頁,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90)。

[56]真柳誠《中國醫學史I─主要醫藥文獻史2“張仲景醫書”及其研究書》38頁,東京,日本漢方協會(1985)。

[57]脫脫等《宋史》9814-9816頁(列傳53),北京,中華書局(1977)。

[58]元版《千金翼方》影印本(《東洋醫學善本叢書13》),大阪,東方出版社(1989)。

[59]文獻[56]19頁。

[60]文獻[42]131-132頁。

[61]孫中堂“方劑索引”、高文鑄校注《外臺秘要方》968-1028頁,北京,華夏出版社(1993)。

[62]山田業廣《金匱要略札記》影印本(《山田業廣撰集1》)288頁,東京,名著出版(1984)。

(郭秀梅 譯,梁永宣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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