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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于《中国针灸》1999年第5期

日本古代针灸医学源流概论

肖永芝

主题词 日本,古代,针灸医学


  日本针灸是中国针灸医学在国外繁衍的一个分支。中日两国的学术交流渊远流长,自古以来,针灸医学由中国大陆和朝鲜半岛源源输入日本,其在日本的发展经历了从无到有、盛衰往复的曲折过程,且基本上沿袭了中国的针灸医学。至安土桃山时代,日本针灸开始具有自己的特色,进入江户时代,日本针灸医学终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辉煌时期。
 

1 大和时代(约350~592年)

  大和朝廷统一日本全国后,称大和时代,约相当中国的晋及南北朝时期。随着中、日、朝交流的日益频繁,日本除直接学习中国医学外,还间接接受中国大陆传入朝鲜半岛的医术。

  允恭、雄略、钦明天皇三朝(412~571年),日本多次征召朝鲜良医,药方、医博士、采药师等均求自朝鲜。同时,由于屡受中国政府的爵封,中日间互派使节往来和通商贸易,因而也加强了学术文化的交流。在医学方面,钦明天皇十三年(552年),中国梁朝的简文帝赠日本政府《针经》一部,此事记载于《新撰姓氏录》中。钦明天皇二十三年(562),“大伴狭手彦率兵伐高丽,八月凯旋时,吴人知聪从狭手彦归化,献药书、《明堂图》等百六十四卷。1” 《针经》、《明堂图》等中国针灸医著输入并流播日本,促成了日本针灸医学的产生并推动其向前发展。
 

2 飞鸟时代(592~710年)

  约相当于中国的隋朝、唐初。日本政府屡次派“遣隋使”或“遣唐使”朝晋中国,与朝鲜的交流也十分频繁。据中野操《增补日本医事大年表》:推古天皇十六年(608)九月,药师惠日、倭汉直福因随“遣隋使”入隋学医,这是日人首次正式赴外国留学。此后,在舒明天皇二年(630)和孝德天皇五年(654),惠日又两度赴唐学习医术,将隋、唐医学传入日本。在与朝鲜的交流方面,“传言纪几男麻吕入新罗修习医术,皇极天皇元年(642)归国,举为针博士,针家传其为针术之祖。”

  文武天皇大宝元年(701),日本政府仿唐制制定《律》六卷,《令》十一卷,统称《大宝令》,其中有关医学的部分称为《医疾令》。《大宝令》的制定,标志着日本律令制国家的建立,同时也意味着中国完整的医疗体制在日本法律上得到全面肯定。
 

3 奈良时代(710~794年)

  相当于中国盛唐时期。两国医家、学者不断往来于中、日之间,盛唐医学、佛教医学传入日本。孝谦天皇天平胜宝六年(754)鉴真和尚赴日,在随行人员中,华文汉向日本人传授经络穴位及针灸方法,并介绍了人体经穴图。

  元正天皇养老二年(718)颁行的《养老令》,与《大宝令》差别不大。其中的《医疾令》也规定了医学教育的内容及其考试方法、入学资格、修业年限等。《大宝令》、《养老令》均散佚不传,后人从《类聚三代格》、《政事要略》、《令集解》、《续日本记》等引用的佚文中,辑出《医疾令》27条2,其中与针灸有关的有13条,内容涉及针生的学费、教材、实习、考试、毕业后的待遇等。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明确规定针生的学习教材是:必修《素问》、《黄帝针经》、《明堂》、《脉诀》,兼习《甲乙经》、《流注经》、《偃侧图》、《赤乌神针》等中国早期医学经典。

  此外《大宝令》、《养老令》还规定宫内省置典药寮,在典药寮设置针灸专业,定针博士1人、针师5人、针生20人,针师疗诸病,施补泻,针博士教授针生,针生学习针术。
 

4 平安时代(794~1192年)

  约相当于中国唐朝中期、宋朝。嵯峨天皇弘仁十一年(820),天皇颁诏令振兴针灸之道,在典药寮置针生5人,学习《新修本草》、《明堂经》、《刘涓子鬼遗方》,采用盛唐医方,至此针灸医学逐渐兴盛,在医疗中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针科占据了医道的要部,针博士受封从七位,与医博士地位相当。承和十一年(844),菅原{木+尾}成初任针博士,物部广泉、下道门继、丹波忠明、丹波康赖继其后,均成为针博士,盛名一时。

  永观二年(984),针博士丹波康赖(912~955年)集隋、唐医学之大成,著成日本现存最古的医学著作《医心方》三十卷,其中卷二全部为针灸内容。除卷二外,卷十八、卷二十二等还散见有关针灸主治病症及孔穴施术的记载。由于《医心方》全书系采录《素问》、《诸病源候论》、《千金方》、《广济方》等隋、唐以前的百余部医书写成,故保存了许多散逸医书记载的中国古代医术,当然也包括针灸术。《医心方》的成书,标志着日本传统医学黎明期的到来,它所引入的中国针灸医学内容,使日本针灸医学定形化,此后,通过平安、镰仓时期的传承,奠定了日本针灸医学的基础。
 

5 镰仓时代(1192~1333年)

  约相当于中国宋末、金、元初。此期灸疗的发展快于针治,其史实散见于《玉海》、《明月记》、《山槐记》等书的记载。与灸疗比较,刺针学的发展相对缓慢,继平安时期的《医心方》后,惟宗具俊《医谈抄》、{木+尾}原性全《顿医抄》、《万安方》等均为历代名著,但其中关于刺针的内容少而不全。

  嘉元二年(1304),{木+尾}原性全折衷采录汉、魏、唐、宋医方,加上自己的经验,以日文撰成《顿医抄》五十卷,嘉历元年(1326)又用汉文撰成《万安方》六十二卷。

   《顿医抄》为大型综合性医学全书,其内容从脏腑经脉形候、临床各科、诸药治禁、房中养生乃至内景图谱、医风医德等,无所不包,其中:卷四十记载了灸治期间的禁食和宜食;卷四十二汇集了全身127个常用孔穴的取穴、主治等。此外,卷二、卷十三、卷十四等尚散见灸治的论述;而关于针治,仅在卷十九中有用铜火针治疗鼻痔的内容。

  《万安方》中的针灸内容“以《资生经》为本,以《铜人》、《明堂》增之”3,集中见于卷五十七“诸灸穴”,其中共收载95个常用孔穴,主要论述孔穴的取穴及主治,关于针灸法的论述较少。
 

6 室町时代(1333~1573年)

  约相当于中国元末、明初。随着镰仓幕府的倒台,日本进入战国乱世,京都罹遭兵火,许多珍贵的文献化为灰烬,针灸医学也进入黑暗的衰退期,医官制度形同虚设,针博士、针师等名实俱废,针灸沦为民间疗法。但是,此期中、日间的学术交流仍在继续进行,其中有“竹田昌庆……应安二年(注:1369年)航明讲术,就名医金翁者力学十年……永和四年(注:1378年),得医家秘书及铜人形等而归4” “一五四一年,金持重弘自明归国。重弘好学问,精医,尤擅长针灸术。天文年间(一五三二年~)受大内义弘之命渡明,留居嘉宾馆数年,医院诸工感服其术。5

  由于中国明代针灸医学的进步,推动着国外针灸术的发展,在日本医家的努力下,针灸作为一种治疗方法,仍在诸家方书中有所记载,针灸专著也开始出现。永禄十年(1567),曲直濑道三著《针灸集要》一卷,撰用《素问》、《灵枢》等经典,以及《金针赋》、《针灸聚英》、《针灸资生经》、《针灸大全》、《十四经发挥》等中国优秀的针灸著作,集中、日两国针灸之大成。

  此期还有曲直濑道三《秘灸》、《指南针灸集》、《启迪庵日用灸法》、《仰伏同身寸法》以及樵青斋洞丹《烟萝子针灸法》等针灸专门著作问世。
 

7 安土桃山时代(1573~1603年)

  安土~桃山时期前后仅30年,约相当于中国明神宗万历年间。在织田信长、丰臣秀吉的统治下,社会渐趋安定,中日双方的交流更加频繁,求学中国或东渡日本的学者、医家往来不息,元、明医学包括针灸医学大量输入日本,中国医著《针灸资生经》、《十四经发挥》、《针灸大全》、《针灸聚英》、《类经图翼》、《丹溪心法》、《医林集要》等,对日本针灸医学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前期曲直濑道三等人的推动下,针灸医学出现了中兴的势头,开始具有了日本自己的特色,专施针术的医家出现,针灸流派也在这一时期孕育产生。

  吉田意休在永禄二年(1559)赴明朝向琢周学习刺针术,历时7年,尽得中国针术之法,于永禄九年(1568)回国,他继承中国针灸传统,创吉田派捻针术;御园意斋改革中国传来的铁制针具,首次制作富有弹性而易于使用的金针、银针,进而创始以小槌捶打穿皮的腹部打针法,开拓了日本独特的治疗法,成为意斋派之先驱;入江赖明承明人吴林达之传,独辟溪径,开入江派之先河,其针术由江户时代的杉山派继承并发展;御园梦分斋创火曳之针、相引之针、胃快之针等七种针法;云海士派医家以《难经》为宗,同时吸取佛教医学的精华;匹地派之祖匹地喜庵于庆长年间(1596~1614)向明朝赴日针师琢周学习针术,也以中国针术为主。

  此期的针灸著作以吉田意休《刺针家鉴》、《虫书》、《经络考义》、《大明针家琢周传》,永田德本《针灸极秘传》,御园梦分斋《针道秘诀集》,御园意斋《医家珍宝》、《针灸秘诀》、《针灸全论》、《神华秘传》,秦宗巴《俞穴参伍的法》等著称。
 

8 江户时代(1603~1867年)

  约相当于中国明末及清代。随着战乱平息,国家统一,文治政治促进了学术的繁荣。德川纲吉将军诏令振兴针灸,针灸医学得到了国家最高统治阶层的扶植。著名的针灸家杉山和一在德川幕府的支持下,会同其弟子在各地建立了许多针灸学校,大力普及、推广针灸知识,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至此针灸学的发展进入高潮。

  针灸理论承前启后,一方面全面继承中国完整而系统的经络经穴学说理论,同时又逐步摆脱单纯模仿中国医学的模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理论特色。

  针灸技术推陈出新,盲人针师杉山和一创制管针,发明通过细管将针体打入皮下的管针法,同时开发出十四管术、十八法、杉山派押手等新针法。此期除了仍在沿用中国的捻针法外,由于打针法的成熟,管针法的发明,突破了原有的针术范围,三大针法并存,日臻完善,刺针手法由简到繁,由单一发展到多种手法综合运用。

  针灸领域名医辈出,长生庵了味、曲直濑玄朔、杉山和一、後藤艮山、香川修庵、菅沼周圭、三宅意安、浅井惟亨、石坂宗哲等医家陆续登场,他们充分施展才能,创造出了非凡的业绩,使江户时代成为针灸医家的“黄金时代”

  针灸领域流派纷争,既有对前期道三派、入江派、吉田派、意斋派的继承发展,又有杉山派、扁鹊新派、骏河派、飨庭-味冈派等数十个新流派的产生。他们各执己见,或著书立说,或亲试实验,相互争鸣斗争,其结果是新的人物、著作、理论、观点、方法层出不穷,客观上推动了学术的进步。

  针灸交流异常活跃,随着中国元、明、清医学著作的大量传日,从针灸的理论、方法到临床运用,吸取中国医学的精髓,奠定了日本针灸医学的基础。滑寿《十四经发挥》和张介宾《类经图翼》深受日本医家重视,《十四经发挥》曾屡次辗转翻刻,经冈本一抱、石坂宗哲等医家的注解、发挥而迅速流布全岛,使滑寿的学术思想成为当时标准的经络经穴学说。受张介宾《类经图翼》的影响,杉山和一撰《杉山流三部书》,浅井周伯著《经穴机要》等,均如实反映了《类经图翼》的学术观点。除接受中国的针灸医学外,西洋针法也很快传播日本全岛,兼收并蓄,多向吸收,东、西方的医学交融在一起,“博采五大洲中日试月验,一以归于活人,即是神洲之医道6”,形成了独具日本特色的针灸医学体系。

  针灸专著纷纷问世,杉山和一及其传人的《杉山流三部书》与《杉山真传流》、飨庭东庵《经脉发挥》、後藤椿庵《艾灸通说》、菅沼周圭《针灸则》、堀元厚《隧输通考》、三宅意安《灸芮盐土传》、石坂宗哲《针灸说约》、原南阳《经穴汇解》、小阪元佑《经穴纂要》等均为此期的代表之作。大批涌现的针灸著作,对针灸基础理论、针灸法、临床运用各方面均有全面的总结和阐发,并且反过来指导针灸临床实践,使日本的针灸医学飞速发展,在江户这个特定的历史阶段形成了前所未有的繁荣兴盛局面。

  综上所述,日本针灸医学是在中国医学的影响下产生和发展的,大约在公元500年前后,中国针灸著作传入日本,促成了日本针灸医学的产生并推动其向前发展。日本针灸在奈良、平安两朝就已十分兴盛;镰仓、室町时代,受战乱的影响,除灸疗学步履维艰地向前发展外,刺针学几乎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至安土桃山时代,随着中国明、清医学的导入,针灸医学又出现了中兴的势头;而纵观日本历史,江户时代是日本针灸医学历史上发展最快、成就最高、最富特色的时期。
 

参考文献

1.{木+尾}原性全.万安方.卷五十七.东京:科学书院影印内阁文库藏本.1986

2.服部敏良.奈良时代医学史の研究.东京:吉川弘文馆,1988:76~103

3.{木+尾}原性全.万安方.卷五十七.东京:科学书院影印内阁文库藏本.1986

4.浅田宗伯,等.医家传记资料.东京.名著出版,1983:215~216

5.石原保秀.东洋医学通史.东京:自然社,1979:78

6.本间枣轩.内科秘录-序.东京:名著出版,1983:1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