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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中华医史杂志》1998年第4期

日本江户时代的针灸医学成就与特色

肖永芝

  摘要 日本在江户时代的两个半世纪,针灸医学迅速发展,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其针灸理论既有对中国医学的继承,又有所发展创新;在针灸方法上,捻针、管针和打针三大针法并存,尤以管针的发明引人注目;针灸医家辈出,成就显著;针灸流派相互争鸣,各领风骚;对外交流频繁活跃,融汇东西方医学而形成自己的特色;针灸专著大批涌现,硕果累累。本文从以上不同侧面,概括论述了日本江户时代针灸医学的成就及特色。
关键词 日本,江户时代,针灸医学


    日本针灸是中国针灸医学在国外繁衍的一个分支。中、日两国的学术交流渊远流长,大约在公元500年前后,中国针灸著作传入日本,促成了日本针灸医学的产生并推动其向前发展。日本的针灸在奈良、平安两朝(710~1192年)就已十分兴盛;镰仓、室町时代(1192~1573年),受战乱的影响,除灸疗学步履维艰地向前发展外,刺针学几乎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至安土桃山时代(1573~1603年),随着中国明、清医学的导入,针灸医学又出现了中兴的势头。进入江户时代(1603~1867年),在文治政治的大背景下,针灸医学得以迅速发展,终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时期。因此,纵观日本历史,江户时代是日本针灸医学历史上发展最快、成就最为突出的时期,其成就和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几方面:
 

1 针灸理论承前启后

  经络俞穴学说是针灸医学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对针灸医疗实践发挥着重要的指导作用。日本无疑全面继承了中国的一整套完整而系统的经络学说理论,同时它又逐步摆脱单纯模仿中国医学的模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理论特色,并在江户时代成熟定型。

  日本的经络学说,总体上不离《内经》、《难经》而以《十四经发挥》、《类经图翼》的理论为主流,经脉的分部、循行走向、经络经穴图谱、针灸铜人、引经分色理论等,大多以元、明时期滑寿和张介宾的学说为正统。日本的俞穴学说,其常用的经穴、要穴、多数特殊穴、阿是穴、取穴法及禁针灸穴、经穴的别名等,多在中国针灸书中有详尽的记载。这些都是它继承中国医学的一面。

    但是,在经脉的流注顺序、俞穴的归经等方面,以?庭东庵、堀元厚、宫本春仙、目黑道琢为代表的考证派医家,通过考证《内经》、《针灸甲乙经》等经典,提出了不同于《十四经发挥》的新学说,发展了经穴学的理论。值得注意的是,菅沼周圭等主张革新的医家,对禁针穴持否定意见,大胆突破了禁针、灸穴以及针灸禁忌的拘限;在针灸医疗实践中,日本医家还逐渐发现了一些新的穴位,并积累保存了一些穴位的“和俗名”资料。这些又是它发展创新而独具特色的一面。
 

2 针灸技术推陈出新

  日本的针灸技术,大部分承袭了中国针灸的技术手段。它的针法以三大针法为主,其中捻针由中国传入,打针及管针为日本医家发明 。在江户时代,除了仍在沿用中国的捻针法外,由于打针法的成熟,管针法的发明,突破了原有的针术范围,三大针法并存,日臻完善,刺针手法由简到繁,由单一发展到多种手法综合运用。

  这一时期对《内经》、《难经》、《千金方》、《针灸资生经》等著作中的十二节刺、五刺、九变刺、十四法、九指法、十二刺法、补泻迎随等针法,均有全面的总结和提高,同时又开发出许多新的术式。梦分派、无分派、意斋派、宫门派、端座派医家以打针为主,总结出火曳之针、胜{田田田/糸}之针等七种针法;石坂宗哲发展了《内经》的半刺、豹文刺等五种针术,其传人又深入研究透导刺、穿地刺等;宫策仲胁善用太极针、五方针及散针;坂井丰作提出了横刺地平针;藤井秀孟记有小儿针。针法中最值得称道的是杉山和一发明的管针及随之开发出的十四管术、十八术、杉山派押手等多种手法。洋法蜞针、西洋刺络及角法的输入,又从另一个侧面丰富了刺针的治病手段。

  在灸法方面,一般运用并记载于大多数针灸著作中的灸法,多源自《针灸聚英》、《针灸大成》、《类经图翼》等,如有关灸点大法、灸的次序、施灸时间、经外奇穴的特殊灸法、隔物灸法、药物灸法等,与中国传统的灸法无异。但後藤派、香川派医家把灸疗发展到较高水平,开拓了灸治疗法的新途径;三宅意安等“和方家”发掘整理了大量日本民间的灸法,如日本四花穴法、五花穴法、五灸别法、鬼哭穴法、九曜灸法、五条灸法、八华灸法、後藤艮山五极灸法、背部十对灸法等,名目繁多,从不同角度丰富了灸治疗法的手段。发泡打脓法在中国称“天灸”,江户时期日本所用的发泡打脓法多本自西洋之术。

总的来说,日本针灸技术的显著特点在于:使针身变细以减小疼痛刺激,精选灸艾以减缓灼热刺激,最终达到减轻患者痛苦的目的 。随着针灸用具的改进,手段的增多,方法的完善,针灸的适应病症由早期主要用以治疗外科疾病扩大到用于治疗临床各科的多种疾病。
 

3 针灸领域名医辈出

  江户针灸医学的兴盛是有其历史根源的,随着战乱平息,国家统一,文治政治促进了学术的繁荣。德川纲吉将军诏令振兴针灸,针灸医学得到了国家最高统治阶层的扶植。部分著名针家升任高级医官,获法印、法眼、检校等较高荣誉,享受较高的生活待遇,获得了相对优渥的生存环境,这就给针灸医学的腾飞带来了极好的机遇。因此,在这个阶段针灸名家辈出,他们充分施展才能,创造出了非凡的业绩,使江户时代成为针灸医家的“黄金时代”。

以御园常心为首的御园氏十代针家,推广了日本三大针法之一的打针;“针圣”杉山和一及其门人的贡献是发明管针并开发出多种管针术;飨庭东庵、味冈三伯、宫本春仙、目黑道琢、堀元厚致力于对《内经》、《甲乙经》等经典的考证,在经络经穴学上独竖一帜,其成果在江户后期由多纪元简、原南阳、小阪元佑、蓝川慎继承和发展;名古屋玄医是古方派的先驱,他的影响波及後藤艮山等针灸家;浅井氏家族、多纪氏一门对医经的考证达到很高水平,在经络经穴学的研究方面也有佳作问世;後藤艮山、香川修庵一门号称“灸家” ,大力提倡医学复古,在针灸领域的主要贡献是灸治疗法的开发运用;菅沼周圭化繁为简,加速了日本针灸实用化的进程;三宅意安、浅井惟亨、平井庸信以研究“和方”为主,发掘保存了大量日本民间的灸法;石坂宗哲是江户后期的杰出针家,其特点是以《内经》为主,旁采荷兰医学之说,既发展了刺针技术,同时在解剖学上有独到见解,与西洋医家的交流广为人知;山胁东门、荻野元凯、三轮东朔、垣本针源、伊藤大助均为著名刺络家,是将西洋针术引进推广到日本的重要人物。
 

4 针灸医学流派纷争

  随着国家的统一,社会渐趋安定,幕府的文治政治顺应了社会发展的需要,客观上为学术争鸣提供了相对自由的环境,使思想文化学术领域呈现出异常活跃的气氛。在医学界,后世方派医家以《内经》为指导而推崇金元李朱医学,而古方派医家则以实践为基础,主张回归《伤寒论》的古方,折衷派医家又综合前两派之长,力主考究《内经》等经典 。这种争执投影到针灸领域,其结果就是针灸流派纷纷登场,数十个流派分庭抗理、各执己见而均有所建竖。

  4.1 推崇《内经》的理论,以研究经络经穴为特长的,有飨庭-味冈派、宫本派、堀派、考证派、益田派、伊达派、狮子派等。其中飨庭、味冈派医家是后世方派的杰出人物,自宫本派、堀派而下,逐渐带有较强的考证色彩而倾向于古今折衷派。

  4.2 排斥《内经》而以弘扬《伤寒论》的学术为己任,否定后世方派的,後藤派、香川派医家是古方派在针灸领域的代言人。他们重视临床实践,标榜“亲试实验”,擅长施灸温补,将灸疗的治病范围扩展到临床各科疾病;

  随着针灸技术的发展,源于中国的捻针术以及前期产生的打针术都普遍得到提高,杉山和一又发明了管针术,三大针法相互争鸣,由此而派生出一系列针灸流派:

  4.3 得明人所传,学术渊源于《难经》,在技术上以捻针为特长的,以入江派、云海士派、吉田派、匹地派、扁鹊新派、扁心一派等流派为代表。他们在学术上不乏共同之处,不过是在传承过程中出现某些差异;
  4.4 无视经络学说而重视脏腑病症的虚实,以腹部打针为主的,德本多贺派、梦分派、无分派、意斋派、骏河派、朝山派、宫门派、端座派、田中智新派、矢野白青派等流派,将日本的打针法提高到新的水平;

  4.5 理论上以《内经》为根本,技术上以管针为特长,伴随着管针的创制而开发出多种技术手法的,以杉山派、石坂派为代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管针术经杉山派医家的开拓,至石坂派最后稳定成形并固定下来,石坂派医家还在折衷东、西方医学方面作出有益的尝试。

    这些流派大多以某位著名人物为代表,在家族范围内传承,他们各执己见,宗派门阀观念极强,或著书立说,或亲试实验,相互争鸣斗争,结果是新的人物、著作、理论、观点、方法层出不穷,客观上推动了学术的进步。
 

5 针灸交流频繁活跃

  日本民族最善于吸取世界各国的知识成果,在江户时代,针灸医学与国外的交流尤其显得活跃。明、清针灸医学源源输入日本,中国的最新研究成果,短期内就被日本医家所吸收,在他们的著作中反映出来;西洋医学传入后,洋式针法又很快传播到日本全国。兼收并蓄,多向吸收,融会贯通东、西方医学的精华,这也是日本针灸医学的特色之一。

  因中国历代医学著作大量传入日本,从针灸的理论、方法到临床运用,吸取中国医学的精髓,奠定了日本针灸医学的基础。滑寿《十四经发挥》和张介宾《类经图翼》,深受日本医家重视,《十四经发挥》曾屡经辗转翻刻,迅速流布东瀛全岛,滑寿的学术思想成为当时正统的经络经穴学说。

  幕府放宽锁国政策后,以荷兰医学为首的西洋医学随之涌入,洋式蜞针、刺络、角法迅速盛行起来,日本的针灸也通过利勒、肯培弗、丘柏尔格、施福多、朋百等学者医家的著书、论文介绍到欧洲。

  日本针灸医学与国外的交流有两个特点:

  其一是兼收并蓄,多向吸收。它一方面主要吸取亚洲中国的针灸精华,另一方面又与欧洲国家频繁往来,故东、西方的医学交融在一起,“博采五大洲中日试月验,一以归于活人,即是神洲之医道 。”形成了独具日本特色的针灸医学体系。

    其二是入多出少,以吸收为主。虽然有学者将日本针灸介绍到欧洲,但并未被欧洲人普遍接受;中国对日本针灸医学了解不深,江户时期的针灸著作中,仅有杉山和一《选针三要集》、菅沼周圭《针灸则》、後藤椿庵《艾灸通说》、堀元厚《隧输通考》、原昌克《经穴汇解》、小阪元?《经穴纂要》等少数几部传到中国,但并未受到应有的重视。
 

6 针灸著作大量涌现

  成书于江户时期的针灸著作种类繁多,其中不泛高质量的著述,对针灸基础理论、针灸法、临床运用各方面,均有全面的总结和阐发,这些针灸著作的大批涌现,反过来指导着针灸家的临床实践,使日本的针灸医学飞速发展,在江户这个特定的历史阶段,形成了前所未有的繁荣兴盛局面。而且,通过各种著作形式,使江户时期针灸领域取得的丰硕成果得以保存流传下来,为今人研究针灸医学提供了丰富多彩的文献资料。

  6.1 针灸基础理论著作

  飨庭东庵的《经脉发挥》七卷,作为江户前期的经络经穴学著作,其征引资料范围之广、考证之详均是空前的,为江户中期以后日本经穴学的兴盛作了较好的铺垫,其影响波及江户中期最为优秀的经络经穴学著作《隧输通考》。《经脉发挥》的特点在于,书中各经脉统属的腧穴,与通行的经穴学说比较有较大差异,如肺经中缺少云门穴,多出神门、人迎气口穴,大肠经中缺肘{骨+(廖-广)}、巨骨、五里、迎香穴,多出水沟穴,其他各经的经穴归属也有不同于滑寿《十四经发挥》之处。

  山本玄通《针灸枢要》二十卷为大型针灸全书,它全面总结了中国传入日本的针灸医学,其内容几乎涉及针灸医学的所有领域。本书仿《针灸资生经》的体例,按病症分门列举经穴,各病症的主治穴以诸书、歌赋、师传为基础,附载著者的临证经验。本书的主旨是要废除当时勿视经络俞穴理论而单凭经验治疗的“针灸通弊” ,提倡以医学古典为基础,唱针灸复兴之说,诊断治疗的着眼点在于病症的辨别和选穴、以古典为指导的临床运用等。本书的刊行,标志着室町后期以来逐渐成熟的日本针灸医学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隧输通考》六卷,为堀元厚所著。据著者自叙,本书是在?庭东庵《经脉发挥》的基础上,集众家之说,附以己见而成 。《隧输通考》是江户时代最为著名的经穴学著作,其考证严谨,取材宏富,堪称质量上乘的经络经穴学著作之一,在当时就有很高的评价,屡经江户中期以后的经穴学著作所引用,其研究成果为江户后期多纪元简《挨穴集说》、原南阳《经穴汇解》、小阪元佑《经穴纂要》等著名的经穴学著作所继承。

  6.2 不同流派的针灸法传书

  杉山派的传人岛浦和田一,以其师杉山和一发明的管针为基础,结合自已的临床经验,编成《杉山真传流》一书。该书由表之卷、中之卷、奥龙虎之卷共三部分组成,书中详细论述了杉山和一发明的管针及十八术、十四押手、二十五术、八重术、十四管术多种针法术式,具有极高的临床实用价值,至今仍被日本针家广泛采用。

  後藤派的传人後藤椿庵著有《艾灸通说》一卷,全面总结後藤派的灸法,继後藤艮山之后,倡导灸法的有效性,拓展灸法的治病范围,其内容有制法精粗、艾炷大小、灸数多少、灸法异同、脊骨长短、点位狭阔、灸疮要法、艾火非燥、不避时日、火无良毒等。附录部分借书信答问的形式,阐述作者折衷古今,册繁就简,务求实用的观点。

  菅沼周圭是日本针灸史上独竖一帜的医家,著《针灸则》一卷,将常用穴省略至70个,按病门不同论述病症的治疗,凡“奇症怪病,略而不录 ”。他从针灸复古的立场出发,力主从传统的种种桎梏下解放针灸,批判当时的主流针灸理论,否定所生病、是动病、五要穴、八会穴等,“不言太阳、太阴经……所谓春夏浅秋冬深刺之说,一切不从。禁针穴、禁灸穴之类一切不取。 ”刺针深浅和施灸壮数等,均以病症轻重为依据。其针灸术简便而实用,加快了日本针灸实用化的进程,因而深受后世医家重视,是日本针灸史上影响较大的著作之一。

  《灸芮盐土传》二卷,是“和方家”在针灸领域的代表作,收集了大量流传于日本本土的独特灸法,为著名“和方家”三宅意安所撰。据自序称:“本朝和、丹两大医所秘灸法,或田夫野客所传……搜录本邦灸法若干条,分为二册子,号曰《灸芮盐土传》 。”全书从民间无名之士,到著名医家的秘传灸法,如日本传来四花穴法、五灸别法、五条灸法等,均广泛予以收录,并逐一附注出处,是研究日本传统医术的重要文献。

  6.3 介绍西洋治法的著作

  随着西洋医学的传入,江户时代中期以后,日本医家还陆续翻译了一些西洋医学著作,并将西洋刺络、角法、发泡打脓法传入日本。前野良泽、杉田玄白从荷兰语翻译《解体新书》,首先将西洋解剖学介绍到日本,从而影响到针灸领域,如小阪元?《经穴纂要》和加古良玄《解体针要》中,即将西洋解剖学引入针灸医学,用以指导针灸的临床实践,都是时代感很强的针灸著作。

  荻野元凯译述《刺络篇》,折衷参合荷兰泻血法及中医古典《内经》中的刺络法,主张用刺络和角法当不拘虚实,以达郁为主要目标,通过达一处之郁,改善全身气血的流通,以达到治疗疾病的目的,从而确立了刺络疗法和角法的理论基础,扩大了它们的治病范围,其学说还影响到《生生堂医谭》和《刺络闻见录》等的成书。

  式部子艺师从吉雄如渊学习兰方医术,攻究荷兰医生传予吉雄家的发泡打脓法,著《发泡打脓考》,书中论述了打脓的方法、使用的药物工具及主治,全书后半分55项列举治验,记录作者亲身实践发泡打脓法的经验体会。

  综上所述,针灸医学起源于中国,自古以来,日本直接或间接地吸取中国的针灸医学,经过长期的不断实践、总结与提高,逐步形成独具特色的日本针灸医学,其中,江户时代的针灸更是一颗璀璨的明珠。受中国元、明、清医学的影响,在与中国、朝鲜和西方的相互交流过程中,日本针灸医学取得了突出的成就,表现在针灸名家辈出,流派异彩纷呈,理论的创新与方法的突破层出不穷,针灸著述在品种、数量和质量方面,均与同期的中国针灸著述相映生辉,为针灸医学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与同期的中国针灸医学比较,日本针灸医学与作为其源流的中国针灸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但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也形成了独自的特色。其经络经穴学说等理论是以中国医学理论为主导的,只是在经穴归经等方面产生了一些新的学说。在针灸方法方面,日本继承了中国传去的灸法和捻针法,发展了腹部打针法,但舍弃了烧山火、透天凉、根据子午流注的刺针法等,而一直广泛沿用至今的管针法,则为日本医家所独创。另外,“和方家”还收集整理了流传于日本民间的独特灸法。西洋医学传入后,洋式刺络、角法、发泡打脓法等又迅速流行,并在部分针灸专著中反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