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匮玉函经•证治总例》当出自仲景
北京中医药大学 梁永宣(北京
100029)
摘要：通过分析成无己《注解伤寒论》中引用“金匮玉函”“玉函”11条条文，结合未经宋改本《新雕孙真人千金方》、日本《医心方》引文特点，确认仲景《金匮玉函经•证治总例》篇当出自张仲景，推测在宋臣校书之前就有包含《金匮玉函经》内容在内的仲景医书流传本，宋臣所参考的仲景医书与《新雕宋真人千金方》、《医心方》传本源流不一。同时指出，成无己存在凭含糊记忆改变前人原文之倾向，对其功过是非应予正确评价。
关键词：成无己 张仲景 注解伤寒论
金匮玉函经
成无己《注解伤寒论》一书对张仲景《伤寒论》进行了全面注解和分析比较，这是既往对成氏研究中较为重视的，实际上原书还大量引用了《素问》、《针经》、《难经》、《玉函经》、《金匮要略》、《千金要方》、《外台秘要》等医籍理论，对于分析当时古籍流传状况有诸多参考价值。特别是其中引用的“金匮玉函” “玉函”内容，在探讨《金匮玉函经•证治总例》是否出自仲景方面有较高的文献依据。
本文将成无己《注解伤寒论》中引用的“金匮玉函”“玉函”11条条文初步考察后发现，过去有人提出宋臣本《金匮玉函经》为伪书[[1]]的说法值得商榷，同时结合未经宋改本《新雕孙真人千金方》、日本《医心方》的引文特点，确认仲景《金匮玉函经•证治总例》当出自仲景。研究所参底本为：
日本跻寿馆元板模刻本《注解伤寒论》（见日本东京医圣社1992年出版《和刻汉籍医书集成》第十六集）；
宋臣校订、陈世傑刊行本《金匮玉函经》（1955年人民卫生出版社影印本）；
未经宋改本《新雕孙真人千金方》（见日本大阪オリエント出版社1989年影印本《东洋医学善本丛书》12），下文简称《千金方》；
日本国宝半井家本《医心方》（见日本日本大阪オリエント出版社1991年影印本）。
1.《注解伤寒论》中引用的“金匮玉函”、“玉函”
《注解伤寒论》一书中，成无己直接引用文字出自“金匮玉函”7条、“玉函”4条，仅将其文字与《金匮玉函经》之关系列为表1、表2，并在备注中说明同内容被它书引用情况。
表1 《注解伤寒论》所引 “金匮玉函”条文与今本《金匮玉函经》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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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号 |
《注解伤寒论》 |
《金匮玉函经》 |
条文内容 |
备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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⑴ ⑵ |
卷二 伤寒例第三 卷二 伤寒例第三 |
“证治总例” |
⑴主候长存，形色未病 ⑵不当汗而强与汗之者…… |
⑵《医心方》卷一、《千金方》卷一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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⑶ ⑷ |
均出于卷六 辨厥阴病脉证并治第十二 |
“证治总例” |
⑶虚者十补，勿一泻之。 ⑷虚者重泻，真气乃绝。 |
⑶朱肱《类证活人书》卷五引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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⑸ |
卷七 辨霍乱证脉证并治第十三 |
“证治总例” |
⑸水竭则无血…… |
《千金方》卷一同，未载出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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⑹ |
卷七 辨可发汗病脉证并治法第十六 |
“证治总例” |
⑹水能净万物，故用汤也。 |
《医心方》卷一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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⑺ |
卷九 辨不可下病脉证并治法第二十 |
“证治总例” |
⑺虚者十补，勿一泻之。与⑶同 |
《类证活人书》卷五引同 |
表2 《注解伤寒论》所引 “玉函”条文与今本《金匮玉函经》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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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号 |
《注解伤寒论》 |
《金匮玉函经》 |
条文内容 |
备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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⑻ ⑼ |
卷三 辨太阳病脉证并治法上第六 |
均出于卷第二•辨太阳病形证治第三 |
⑻中风五六日…… ⑼……作大渴，欲饮酢浆…… |
小异 ⑼《脉经》卷七见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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⑽ |
卷六 辨厥阴病脉证并治第十二 |
“证治总例” |
⑽大热之气，寒以取之；甚热之气，以汗发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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⑾ |
卷八 辨可吐第十九 |
未见 |
⑾上盛不已，吐而夺之。 |
王冰注似 |
经初步核对，表中11条条文均不见于今本《伤寒论》及《金匮要略方》。除“玉函”1 条（见上11）外，基本可在今本《金匮玉函经》中找到线索，下文将详加分析。
2. 《注解伤寒论》中所引“金匮玉函”、“玉函”与今本《金匮玉函经》对比分析
上述《注解伤寒论》中引用的“金匮玉函”、“玉函”文字与今本《金匮玉函经》的内容可分为如下三类：
2.1与今本《金匮玉函经》条文基本相同（7条）
见第1、3、4、5、7、10。其中第3、5、7、10四条记载二书完全一致；不同之处是第1条《注解伤寒论》“主候长存”《金匮玉函经》为“主候常存”、4条“真气乃绝”为“真气绝”，这二条均出于《金匮玉函经•证治总例》。3、7二条内容原记载相同，在朱肱《类证活人书》卷三十五“仲景有宜泻之”中亦载“金匮玉函云：虚者十补勿一泻，强实者泻之”，也可证原文出自仲景医书中的“金匮玉函”部分。第5条尚见于《千金方》卷一，但未标明出处。
这里需要讨论的是第2条。现将与原文相同及相似内容以
、不同处用 表示。
《注解伤寒论》卷二• 伤寒例第三
《金匮玉函》曰：不当汗而强与汗之者，令人夺其津液，枯槁而死；不当下而强与下之者，令人开肠洞泄，便溺不禁而死。
《金匮玉函经》卷第一• 证治总例：
仲景曰：不须汗而强与汗之者，夺其津液，令人枯竭而死。又须汗而不与汗之者，使诸毛孔闭塞，令人闷绝而死。又不须下而强与下之者，令人开肠洞泄，便溺不禁而死。又须下而不与下之者，令人心内懊憹，胀满烦乱，浮肿而死。又不须灸而强与灸之者，令人火邪入腹，干错五藏，重加其烦而死。又须灸而不与灸之者，使冷结重冰。久而弥固，气上冲心，无地消散，病笃而死。
与上文相似记载、且指明出自仲景者又见于下述二书：
《医心方》卷一 治病大体一
仲景曰：不须汗而强汗之者，出其津液，枯竭而死；须汗而不与汗之者，使诸毛孔闭塞，令人闷绝而死。又须下而不与下之者，使人心内懊恼，胀满烦乱，浮肿而死；不须下而强与下之者，令人开膓，洞泄不禁而死。又不须灸而强与灸之者，令人火耶入膓，干错五藏，重加其烦而死。须灸而不与灸之者，使冷结重凝，久而弥固，气上冲心，无地消散，病笃而死。
《千金方》卷一序例• 诊候第四：
(张仲景)又曰：不须汗而强汗之者，出其津液，枯竭而死。须汗而不与汗之者，使诸毛孔闭塞，令人闷绝而死。又须下而不与下之者，使人心内懊憹，胀满烦乱，浮肿而死。不须下而强与下之者，令人开腸涸（洞）泄不禁而死；又不须灸而强与灸之者，令人火邪入腸，干错五藏，重加其烦而死。须灸而不与灸之者，使冷结重凝，久而弥固，气上冲心，无地消散，病笃而死。
将四种传本中文字不同之处摘录如下：
成氏本：
当汗……令人夺其津液，枯槁而死……便溺不禁……(后文无)
宋臣本： 须汗……夺其津液，令人枯竭而死……便溺不禁……入腹……重冰
医心方： 须汗……出其津液，枯竭而死…………不禁…………入膓……重凝
千金方： 须汗……出其津液，枯竭而死…………不禁…………入腸……重凝
以上可见，“不须汗”“不须下”
“不须灸” “须灸”等四部分内容原出自仲景，在未经宋改本《医心方》、《千金方》中均有明证，且二者记载除个别文字写法外基本一致。宋臣校本稍有差异，推测或为校定时所改，或原采自于不同于《医心方》、《千金方》的仲景医书传本。成氏本引文少于其它三书，与《医心方》、《千金方》有别，与宋臣本相近，但亦非完全相同。
分析上述7条文字，可知《注解伤寒论》所引“金匮玉函”及“玉函”文字，除第8、9二条外，均出自《金匮玉函经 •证治总例》。尤其是第2条相同文字也见于《千金方》及《医心方》所引用的“仲景”文中，说明原文的确出于仲景，这一点毋庸置疑。
2.2与今本《金匮玉函经》条文有差异、但意义相同者（3条）
见上表中6、8、9三处。其中第8条内容《注解伤寒论》卷三少于《金匮玉函经》卷第二• 辨太阳病形证治第三文字；9条则相反。二书所论述文字大致相同，这也是《注解伤寒论》所引“金匮玉函”文字出自今本《金匮玉函经•证治总例》篇之外仅有的二条文字。与9条相同的语句亦见于《脉经》卷七•病可刺证第十三。
与第2条相同，第6条文字亦可从《医心方》卷一• 服药节度三、《千金方》卷一序例• 诊候第四中所载文字得到证实，且明确载出自仲景。因本条成氏所引《金匮玉函》只有一句，源于何本很难确认。若将宋臣本《金匮玉函经》、《医心方》、《千金方》三书续接下文内容比较后，又有新的发现：
宋臣本：欲治疾……洗涤…理导阴阳，破散邪气……散能遂邪风湿痹………消诸坚征
医心方：欲治诸病…洗除…理道阴阳，荡中破邪……散能逐邪，风气湿痹…消诸坚瘕
千金方：欲疗诸病…洗除…理道阴阳，破散邪气……散能逐邪，风气湿痹…消诸坚癥
上文中《医心方》中“欲治诸病”和今本《金匮玉函经》“若欲治疾”，不避唐高宗(公元650～683年在位)名讳，说明二者参考此前传本；而《千金方》为“欲疗诸病”，所参当为高宗时期传本，这与652年孙思邈著《千金要方》年代十分吻合。三书中所述文字各有差别，说明所参考的仲景医书源流不一，这与2.1节的结论相一致。推测《医心方》、《千金方》二书收载文字更接近仲景书籍原貌。
关于上述内容，章太炎的评论值得参考[[2]]：“余观赵开美所刻《伤寒论》，方下有林亿等校语，颇引《玉函》以见异同。成无己《伤寒论注》，许叔微《本事方》亦时时道及之．而《千金方·诊候篇》引张仲景曰“欲疗诸病，当先以汤涤五藏六府”等二百五十七字，不知所从来，及得是经，则诸家所引，皆在其中。《千金·诊候》所述，即是经《证治总例》之文也。”
2.3与今本《金匮玉函经》完全不符者（1条）
见第11条，原文如下：
《注解伤寒论》卷八•辨可吐第十九
《玉函》曰：上盛不已，吐而夺之。
此文遍考仲景医书三种，均未见。但在《素问•五常纪大论》王冰注[[3]]中发现类似语句：“上盛不已，吐而脱之，下盛不已，下而夺之”。笔者推测很有可能成氏将原文断裂分取，凭借自己含糊记忆将王冰之语加于“玉函”之中而改变了内容。
清•莫枚士《研经言》卷一[[4]]“成注《伤寒论》论”中曾述：“王叔和之次仲景论也，有义有例，各以类从，无可议者。成氏即用其本，故与《玉函经》次同。其六经六篇，又与《千金翼》次同。由晋而唐而宋，即此本、即此次也。何自明以来，诸家竟以颠倒移易为能哉？夫成氏至八十岁始注此书，则见闻广、阅历深，宜其辨别之精若此。然于脉证方药则当，而于章节义例则疏，如六经篇首，不注明太阳、阳明等之谓何？与太阳诸症独举头项强痛、恶寒以为端，阳明诸症独举胃家实以为端之义云何？若《平脉法》寸口趺阳两脉迭举，经意自有所指，成则各分段随文以注之，使读者茫然不知其何谓。凡此皆成氏之疏。欲穷经者，尚须参考《病源》、《千金》等书以自得之，勿墨守一家也。”
日本学者真柳诚亦指出[[5]]，成无己从各种典籍中引用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有不少牵强附会之处，且对引用文字多处加以省略或改变。笔者的结论似乎可证此文，当然我们亦不否认《注解伤寒论》在校勘仲景医书中的参考价值。
3．结论
综上所述，《注解伤寒论》中所引“金匮玉函”及“玉函”者，基本与今本《金匮玉函经 •证治总例》相关，部分内容亦可从未经宋改本《新雕宋真人千金方》、日本《医心方》、引用的“仲景曰”中得到证实，这充分证明《金匮玉函经•证治总例》出自仲景医书的可靠性，推测在宋臣校正之前就有包含《金匮玉函经》文字在内的仲景医书流传本，宋臣所参考的仲景医书与《新雕宋真人千金方》、《医心方》传本源流不一。同时，应该注意的是，对成无己的功过评价要注意更加客观。
参考文献